进入腊月。


    东瀛变得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由于景军的围困,城中缺乏木材,食物和饮水也变得紧缺。


    平氏郎党死士们,已经开始拆百姓的房屋烧火取暖。


    郭浩下令,焚其粮仓,环营掘壕,深丈余,插鹿角,布铁蒺藜,使飞鸟不得出。


    每日朝里面发射毒烟火炮,摧毁城中的意志。


    鸟羽和藤原忠实,还真不是宣而不战,他们时不时派人前来骚扰。


    可惜双方的体量差距实在是太大。


    其实哪怕是再等几十年,当平氏真的靠武士阶层夺权之后,东瀛的战斗力和动员能力也会大增。


    此时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官职已经腐朽不堪。


    也是豪强们对百姓压迫最狠、最不当人的时候。


    等到腊月中旬时候,城中已经出现武士吃百姓的事了。


    腊月十六,宇文虚中和郭浩来到阵前,看着火炮营的人装填完毕。


    郭浩笑道:“城中该坚持不住了。”


    像这样的统兵大将,个顶个都是铁石心肠,根本不会有一丁点的心软。


    否则的话,必然是个不合格的将军,早晚害人。


    宇文虚中更是个政治动物,为了制衡四夷,想出了不少毒计。


    他给李纲制定的策略,甚至让李纲这样的铁血汉臣,都觉得于心不忍。


    轰!轰!轰!


    数十枚黑烟滚滚的毒烟火球,越过平氏馆的木栅而入。


    毒烟火球非铁弹,而是用硫磺、砒霜、狼毒、巴豆、皂角末混以火油,裹于陶壳之中,炸裂即散毒烟。


    烟起如墨龙,贴地翻涌,钻窗入户,渗入地窖。


    破坏力不大,杀伤力也有限,但是非常折磨人。


    城中的惨状,已经不足以用人间炼狱来形容了,到处都是混身脓血的死尸。


    武士们想要吃人,都得挑挑拣拣,饿的失去了理智,都不敢动这些中毒而死的人。


    尤其是天寒地冻时候,毒烟散而不凝,更加高效。


    “将军准备什么时候攻城?”


    郭浩看了一眼平氏馆,说实话他要是想打,很快就能打下来。


    但是他现在追求无伤拿下城池,根本不急,还要震慑周围的豪强。


    让他们看到平氏的下场,今后选择是不是要和自己作对的时候,也有个参照。


    “宇文大夫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攻城好?”


    宇文虚中哈哈一笑,“我不过问战事,陛下并不是让我来监军的。”


    这时候旁边的副将赵立说道:“将主,年前攻下来为好,千万莫错过了新年献捷。”


    本来他是不准备说的,但就怕郭将主玩砸了。


    弟兄们都想着新年之前能献捷。


    郭浩说道:“平氏馆中,多是平氏一族和他们亲信的府邸,这些宅子往往是木制的。我准备放火攻城,将此间彻底烧尽,让周围的豪强胆裂,不敢再生出反抗之心。”


    说完之后,见宇文虚中并未反对,郭浩随即下令:“派出哨骑,通知附近所有豪族,三日内来平氏馆外观战。不来者,即为下一战之敌。”


    ——


    阴霾密布,雾锁长江。


    江面上隐隐约约停泊着十来艘帆船,水雾浓处只见着黑簇簇的轮廓。


    远眺梅子洲,藏匿在烟波深处,仿佛与云天连接一片,影影绰绰,似真似幻。


    天空似乎随时都会飘下小雪,但是江水依然激荡,荡起阵阵波涛涟漪。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金陵自古为粉艳之地,靡丽之乡,建武开海之后,长江航线空前的繁荣起来。


    财富和性是分不开的。


    贸易的兴盛,更促进了当地妓业兴盛,旧院、青溪、桃叶渡、莫愁湖四处风月盛景,桃红歌软,互为一时瑜亮。


    江南贡院隔河相望,无数的妓家鳞次栉比,不知多少自诩才子风流的所谓文人雅士醉倒在秦淮河畔的淡烟轻粉之下,题花咏柳,乐不思蜀。


    申牌方至,堤岸边各处行院门首都悬起了彩灯,灯照波光,水映灯彩,秦淮两岸夜如白昼,院内更是灯红酒绿,丝管纷繁,男女欢悦,浪声谑戏,无一不向人展示着秦淮河“一般桃李三千户”的浮华气象。


    从大理来的高思安,与秦淮河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他本人也是蹙额攒眉,处处透着一股不自在。


    “小王爷,就这家了。”一个宽肩阔背的汉子指着堤岸深处一间行院说道。


    高思安点了点头,朝着行院走去。


    金陵的大理使团中,传回消息,说是他的大哥,高家世子已经一个月不见人了。


    据说是一头钻进了金陵的妓院中,再也不肯出来,还和一个妓女山盟海誓,日日厮混在一起。


    大理是个佛国,上层更是笃信佛教,高思安本不想涉足这烟花之地,奈何他兄长现在是六亲不认,任谁也叫不出来。


    想要见到大哥,他只能亲自前来了。


    来到那处杨柳环绕的行院门前,虽然此时已经没有了枝叶,但依然透着一股轻浮。门前并无倚门卖笑者兜揽生意,红灯映照下,门楣匾额上书“锦春园”三个大字,铜环半启,珠帘低垂。


    这里处处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胭脂和酒混杂的味道。


    高思安走了几步,就感觉到肠胃有些不适,强忍着难受,他来到园子里。


    门后突然响起一声“有贵客到”,吓了他一跳,扭头看却是一只绿鹦哥在门后悬挂的站架上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叫着“上茶,快上茶”,憨态可掬,逗人发笑。


    虽然高思安很厌恶这里,但面对这个扁毛畜牲,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谁啊,我们这里早就不接客了。”


    帘子挑开,出来一个小丫鬟,瞧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好奇地看向高思安。


    “咦”小丫鬟眼珠滴溜溜转,觉得这人怎么看,都有些眼熟。


    “我兄长是否在这里。”高思安皱着眉问道。


    “你兄长叫什么?”


    高思源是高家的世子,实际上就是未来大理的主人,直呼自己兄长的名字,似乎有些不妥。


    高思安使了个眼色,旁边站着的汉子马上说道:“我家主人姓高,名思源。”


    “原来是姑爷家的亲戚,快请进!”


    小丫鬟顿时换了一副嘴脸,笑着上前殷勤伺候。


    吓得高思安赶紧退了一步,心道这里的女子好生轻浮。


    这丫鬟虽然年纪小,但在这种地方长大,妥妥的小人精一枚。


    见状马上意识到,这人是高姑爷的弟弟,自然也是豪门大户出身,看来是有些洁癖的书呆子。


    她马上低头道:“姑爷正在后院用茶,奴家带公子前去。”


    来到后院之后,暖流阵阵,轩厅之内,酒席齐备,水陆珍馐,果列时新,琳琅满目。


    高思安看的呆了,他们大理号称四季常春,在这隆冬时候,也凑不齐这么多瓜果。


    还有暖流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里只是一个妓院,怎地竟有如此的富贵气象。


    他还不知道,这都是花他们家的钱堆砌出来的。


    在金陵,只要你有钱,什么福都能享受到。


    这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娇笑,伴随着脚步声,一男一女结伴出来。


    那男子一身鸦青色锦袍,躯干颀长,相貌端然,正是自己的兄长,大理未来的主人高思源。


    他身边的女子有着一头长曳至胸前的如瀑青丝,身段玲珑,模样算不得绝色,但也颇为俏丽,尤其是肌肤白皙。


    她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痴缠在男子身上,好像有无限的柔情,对这男人痴迷爱恋到了极处。


    高思安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拜见兄长。”


    高思源微微一怔,随即问道:“你怎么来了?”


    “高郎,这是?”


    高思源笑着握住她的手,“卿卿,这是我的七弟。”


    “原来是叔叔,卿卿拜见叔叔。”


    高思安皱着眉,不肯说话,更不可能接受她的称呼。


    柳卿卿也不着恼,只是静静地站在高思源身边,像这样的姑娘,太懂得怎么挑动男人的怜爱之心了。


    果然,高思源见状,心疼得不轻,沉声道:“混账东西,你来做什么,问你怎么不答!”


    “奉父亲之命,前来给兄长问安。”


    听到七弟提起他爹,高思源这才有些害怕,他强装镇定,问道:“我离家日久,父亲母亲如何?”


    “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兄长。”


    大理派来的世子流连青楼,这已经是坊间人尽皆知的笑话。


    连陈绍都听说过这个花边新闻,而且还挺感兴趣。


    此时高思源,已经完全没有了帮大理摆脱困境的想法,只是沉醉在温柔乡里,乐不思滇。


    高思安看了一会儿,已经完全明白,他心中感到一阵悲哀。


    自己的兄长,没来金陵之前,是何等的稳重可靠。


    如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对父亲说这边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高思安不敢置信,你整日里泡在青楼,大理还能好了?


    你知不知道,汉人已经开始挑选寒门士子,送往金陵太学院读书了。


    乌蛮各部,尤其是靠近特磨道的,因为茶马生意,和大景的关系越来越近。


    他们只是一些部落,在大理国也好,在大景也好,谁给他们的好处多,他们就会倒向谁。


    我们高家在羊城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你倒好,来了一句一切都好。


    看着弟弟的模样,高思源似乎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还不出去!”


    他其实也不是很害怕,自己的爹不敢来金陵,整个大理除了他爹,就属他最大。


    他自己实在受不了大景给的无形中的压力了。


    越是见识过大景的强大,他就越是绝望,还不如在温柔乡里,寻找一丝丝的慰藉。


    高思安无奈地转身,离开了锦春园,看着身后悬着的这三个字的牌匾,他心中喟叹一声。


    大理要完,祖宗的基业,如何能保住?


    大哥已经彻底放弃了,这青楼的院子,到处都是名贵的装饰,不用想也知道钱从哪里来。


    大哥要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大理不缺这点钱,所谓富可敌国永远只是一个形容。


    事实上,国家的财富无可估量,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基业,是所有家族最高的追求。


    他们高氏,实际上就是大理的国主,段氏不过是他们手里的提线木偶。


    一个女子,让她挥霍,她能花费多少钱财。哪怕是把她带到高府都没事,养得起!


    养一个中原的名妓为妾,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事实上还很风雅。


    许多的名士,都曾经干过,而且大理如今还是崇尚唐风。在大唐时候,名士养名妓,就是一段段的风流佳话。


    恰恰是大哥的态度,才是最让人失望的,他完全没有了斗志。哪怕是自己来了,带来了父亲的消息,他依然无动于衷。


    想起来时父亲的嘱托,高思安又觉得自己不该坐以待毙。


    看着他站在此处不动,手下试探性地问道:“小王爷?”


    “走,去找段正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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