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晗宇没有动。


    他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大衣的领子立着,两只手插在兜里,皮鞋尖上沾了一层灰。


    他在算账。


    三个月前的资产负债表在脑子里飞速翻页。启源集团在南桥市的注册备案、私人武装的战时征用条款、那些他亲自审过的法律文件里每一个可以钻的漏洞——


    没有漏洞。


    战时军事法第七章是他当初花了大价钱请法务团队逐条分析过的。结论白纸黑字摆在报告里:一旦最高指挥权指定到人,区域内所有企业武装零条件服从。没有缓冲期,没有申诉窗口,没有仲裁机制。


    当年看到这条的时候,他觉得跟自己没有关系。最高指挥权离他的世界太远了。那是将军们的游戏,是军部大佬之间的权力分配。


    现在这个游戏的主角是林阳。


    左安平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学生、沈冰、雷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顺着左安平的朝向汇聚到了孙晗宇身上。


    安静得能听见陆景淮那具畸形躯体关节错位发出的细碎声响。


    孙晗宇的手在大衣兜里捏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标准的、得体的商务笑容重新挂上去,像一件熨烫得不够平整的衬衫——远看没问题,近了能看见褶皱。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皮鞋踩过碎石,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林阳正面,距离两米的位置停下。


    "林兄弟。"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的气息调整过了。


    "启源集团南桥分部的作战单位,随时听候调遣。"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发音标准,吐字干净,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


    标准的商业降姿态。


    林阳看着他。


    三个月前这个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翘着腿,拿着一份贷款合同,用一种"我在施舍你"的姿态递过来。


    现在同一个人站在碎石地面上,对他说"听候调遣"。


    不过可惜,这不是自己真正的权力。


    林阳没有回答。


    孙晗宇的笑容也没有变。他默默的把头低的更低。


    低到躲开林阳视线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碎了。


    不是碎掉——是被他自己一把从脸上揭下来。底下的东西冷极了。


    林阳的成长曲线,他在半年前就建过模型。资金注入速度、职业晋升节点、人脉拓展半径,每一个参数都在他的预测区间内。


    直到今天。


    对等总指挥。全域生效。


    这两个词不在他的任何一版模型里。甚至不在最激进的那个极端假设里。


    一个变量脱离了所有约束条件。


    孙晗宇的指甲在大衣兜里的衬布上划了一道。


    结论已经生成了。


    他不需要回办公室调报表,不需要开会讨论,不需要让分析师跑数据。有些东西,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一秒钟就能判断。


    林阳,失控了。


    彻底的、不可逆的、超出启源集团一切控制手段的失控。


    远处,沈冰站在越野车旁边。


    法杖杵在脚边,一动不动。


    雷猛在她旁边,没说话,但偷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沈冰低下头,盯着自己法杖上的寒霜纹路。


    没有再往林阳的方向看。


    一眼都没有。


    学生堆里的徐浩阳把护目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扯了他一下。


    "别看了。"


    "我没看。"


    "你整个人都在抖。"


    徐浩阳把手塞进口袋里。确实在抖。不是冷的,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从脊椎底部往上蹿的东西。


    林阳站在废墟中央,两条狗蹲在身后。


    左安平在他左侧三步远的位置,腰杆挺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标枪。


    孙晗宇依旧在等林阳的回应。


    两只手,一只牵着整个南桥市的军事力量,一只按着这座城市最大的商业集团。


    而他连自己的权限到底是真是假都不确定。


    链接通道里,微雨的回应终于来了。


    不是文字,不是数据包。


    只有一个符号。


    【√】


    林阳盯着视网膜屏幕左上角那个对勾,额角的汗又多了一层。


    那个对勾悬在视网膜屏幕上,绿得扎眼。


    林阳没空去追问“√”到底代表“放心这是真的”还是“我搞定了你别废话”。微雨从来不做多余的解释,这一点他早就习惯了。


    但习惯归习惯,后背的汗没有因为一个符号就停下来。


    对等总指挥。全域生效。


    这八个字挂在自己头上,每多一秒就多一分暴露风险。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尽快脱离这个破厂区,进入南桥市地下设施,把龙尊的备份数据提出来。


    够了。别在这里耗。


    孙晗宇还站在两米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听候调遣”的姿态,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体两侧。大衣领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等着回应。


    林阳的视线从孙晗宇的头顶扫过去,在那张看不见表情的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没兴趣。


    三个月前这个人用一份贷款合同把他摁在沙发上签字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得体”的笑容。现在换了个方向弯腰,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都是在算。


    算投入,算产出,算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控制权。


    区别只在于,三个月前他算的是怎么控制一个无品级赋能者。


    现在他算的是怎么从一个“对等总指挥”手里全身而退。


    林阳不想参与这笔账。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地下设施的入口坐标在锚点数据库里已经标好了。


    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在这种场面上。


    “孙总。”


    孙晗宇的头微微抬了一寸。


    “启源集团的作战单位,按照原定防务部署执行就行。”


    林阳的嗓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跟念菜单似的。


    “南桥市的防线缺口在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你的人填哪个口子,左指挥会跟你对接。别添乱,别越权,别妨碍军方正常调度。”


    三句话。


    没有咨询,没有讨论,没有留余地。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