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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11章 天主的条件,虚空三关

    虚空岛的风,是静的。


    静得全无半分烟火气,也无半分人间冷暖。


    寻常江海之风,或烈或柔,或卷浪扬尘,或拂柳穿堂,总归带着尘世的鲜活气。可这悬浮于东海迷雾深处的虚空岛,四下里流转的风,淡得像一缕幻影,触之无温,掠体无痕,吹在人身上,只叫人心头发空,浑身血气都似被这无边死寂悄悄抽走了几分。


    弈天殿立在岛心最高处,青石为基,古木为梁,殿身爬满深绿老藤,纹路苍劲古朴,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雨。没有雕梁画栋的浮华,没有鎏金铺玉的贵气,简简单单一座大殿,却自有一股镇压天地、囊括万象的磅礴气度。


    殿门大开,内里幽暗深邃,不见烛火,不明昼夜,沉沉雾气萦绕其间,藏尽无尽玄机,也藏尽无尽杀机。


    花痴开立在殿前青石台之上,衣衫尚带海上风霜。


    方才连战弈天八子,车轮鏖战,赌术、心力、意念、煞气层层透支,他此刻身躯看似挺拔如初,内里早已气血翻腾、心力耗损大半。额角细密汗珠未干,呼吸微沉,眼底却半点疲惫颓色也无,只剩一片澄澈通透的痴然笃定。


    旁人赌棋赌牌,赌的是输赢名利。


    他赌遍江湖半生,赌的从来只是一个理,一个公道,一个善恶分明的人心。


    身侧,弈天会主“天”静静伫立。


    那张脸,与失踪的夜郎七七分相似,三分迥异。


    一样的白发垂肩,一样的清瘦身形,一样通透淡然的眉眼,可眼底光景,却是天差地别。


    夜郎七的眼底,是沧桑,是悲悯,是藏了一辈子的隐忍与护犊温柔。


    而眼前这位天主夜郎八,眸底空空荡荡,无喜无怒,无憎无爱。仿佛世间众生离合、恩怨情仇、生死成败,于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随意取舍的一枚棋子,轻如尘埃,不值分毫。


    大殿前的死寂,沉沉压落,良久不散。


    终于,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淡淡,却字字落石,震得人心神微颤。


    “你连胜我弈天八子,闯过我弈天会入门第一关。”


    “足以证明,你有入局的资格,有见天道博弈的眼界,更有与我对坐论赌、对弈论道的本事。”


    花痴开抬眸,目光直视对方,不避不闪。


    “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他懒得绕弯弯。


    江湖行走多年,刀光赌局见惯,阴谋诡计看透,到了今日这份境地,多余的客套、虚浮的试探,皆是浪费心力。


    他只求两件事。


    其一,寻回恩师夜郎七,弄清他无故失踪、真假替身的全部真相。


    其二,彻查三十年前花家灭门惨案,撕开弈天会隐藏半生的黑幕,告慰父亲花千手泉下英灵,也解母亲菊英娥半生颠沛流离、隐忍负重的苦楚。


    仅此二事,便是他此番踏足虚空岛、深入虎狼地的全部执念。


    赢,要赢个光明正大。


    查,要查个水落石出。


    夜郎八淡淡看着他,目光扫过他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痴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似讽似叹的笑意。


    世人皆贪输赢,逐名利,恋权位,困情仇。


    唯独这花痴开,痴得古怪,痴得纯粹。


    痴于义,痴于情,痴于公道,痴于人间正道。


    这份痴,在凡夫俗子眼中,是愚笨,是固执,是不识时务。


    可在他这等执棋天道、俯瞰众生的弈天武者眼中,却是最难得、也最碍眼的东西。


    “你想来寻真相,寻故人,寻仇怨,寻公道。”


    夜郎八一语道破他所有心思,语气平淡无波,“我都知晓。”


    “天下万事,逃不过一弈,躲不过一赌。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花痴开眉峰微挑:“条件?”


    天下从无免费的馈赠,更无凭空得来的真相。


    尤其是弈天会这种盘踞江湖数十载、隐于暗处操控一切的古老势力,每一份给予,背后必然藏着等量的代价。


    “很简单。”


    夜郎八抬手指向身后幽暗深沉的弈天大殿,声音缓缓传来,字字清晰:


    “我设三关试炼。”


    “你若能三关全过,我便尽数告知你夜郎七下落、花家旧案真相、弈天会所有秘辛。天局残余势力、江湖新旧恩怨、世间博弈规矩,你想清算便清算,想重塑便重塑,我弈天会绝不插手半分。”


    “甚至,我可亲手废除弈天数十年布局,任由你重建江湖赌坛新秩序。”


    这番话落下,轻飘飘几句,却重逾千斤。


    废除数十年布局,放任对手重塑世道,拱手让出暗中掌控江湖的权柄。


    这份底气,这份魄力,绝非寻常江湖枭雄所能拥有。


    一旁尚未退去的弈天八子,人人神色肃穆,垂手而立,无一人出言打断,无一人面露诧异。


    显然,天主此言,绝非戏言。


    花痴开心神微凝,沉声追问:“若是我败了?”


    有得必有失,有赏必有罚,世间博弈,向来公平得残酷。


    “败了。”


    夜郎八眸色微冷,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天道无情的漠然:


    “你便舍弃你一身痴道,舍弃你心中善恶执念,舍弃你人间情爱恩怨。”


    “入我弈天会,随我执棋天道,看淡众生,剥离七情,从此做我弈天第九子,永世困在这虚空岛,观天弈道,不问人间烟火。”


    一语落地,寒风彻骨。


    赢,则得尽一切真相,报血海深仇,护所爱之人,掌江湖沉浮。


    败,则舍弃半生道心,泯灭爱恨情仇,沦为天道棋子,终生囚于孤岛,再无自我,再无花痴开。


    一局定命运,三关定终生。


    极致的诱惑,极致的凶险。


    赌到最后,竟是赌自己的道,赌自己的一生。


    花痴开沉默片刻,心底思绪飞速翻涌。


    他这一生,自小孤苦,襁褓失父,年少离母,被夜郎七收养于夜郎府,受尽严苛打磨,赌术、心力、熬煞、博弈,步步血泪,步步荆棘。


    他之所以为花痴开,从来不是因为他赌术冠绝天下,而是因为他心中有痴,眼里有光,心中有善恶底线,肩上有守护责任。


    痴于义,所以不畏强权。


    痴于善,所以不滥杀无辜。


    痴于情,所以念师恩、孝慈母、重兄弟情义。


    若剥离这份痴,舍弃这份善恶执念,他一身通天赌术、万般博弈手段,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空有绝顶本事,却无本心支撑,与行尸走肉何异?


    可若是不接此局,他便永远查不出真相,寻不回恩师,报不了父仇,护不住安稳人间。


    前路两难,进退皆险。


    半晌,花痴开缓缓抬眼,眼底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一往无前的澄澈坚定。


    “我接。”


    短短两字,落地有声,字字铿锵。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他这一生,从底层痴儿爬到赌神之位,本就是一路赌过来的。


    赌运气,赌人心,赌生死,赌公道。


    今日不过是赌得更大一些,赌上道心,赌上余生,赌上所有执念与归途。


    他若连这点胆量都无,便不配称赌痴,更不配坐那万众仰望的赌神宝座。


    夜郎八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转瞬即逝,依旧是那片无波无澜的漠然:


    “好。”


    “有胆气,也有痴性。不枉我兄长当年,不惜叛出弈天、逆天护你。”


    这句话,轻轻带出尘封三十年的旧影,让花痴开心头猛地一震。


    兄长。


    叛出弈天。


    果然!


    夜郎七当年并非无故归隐,并非偶然收养他,而是为了护他,逆天改命,与亲弟决裂,与整个弈天会为敌!


    三十年前的花家灭门,从来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弈天会的天道试炼!


    父亲花千手,便是那场无情博弈里,被舍弃的一枚牺牲品!


    旧恨新绪瞬间翻涌,压得他胸口微闷,可他硬生生压住所有情绪,不露半分失态。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得住心神,沉得住气。


    这是夜郎七教他的熬煞之道,也是他半生生死磨砺出的本心。


    “第一关。”


    夜郎八抬手指向大殿正中央,一方悬浮于虚空的古朴棋盘,缓缓显现。


    棋盘非木非石,通体灰白,无边无界,纹路纵横交错,暗含天地经纬、四时八卦、乾坤万象。棋盘之上,无黑子,无白子,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唯独周遭虚空气流缓缓流转,隐隐有细碎风雷、无形道韵萦绕其间。


    “弈天棋盘。”


    “此关不赌牌,不赌色,不赌人心输赢。”


    “只赌一念,赌心定,赌道根。”


    夜郎八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


    “棋盘为空,世间万象皆空。你需入盘对弈,与天道博弈,与自我心魔对赌。”


    “半个时辰之内,守住本心,不被空境同化,不被虚无吞噬,不乱心神,不泯执念。”


    “撑过时辰,即为过关。心神失守、道心崩塌、执念尽散,便是败局。”


    花痴开抬眸凝望那方悬空棋盘,越看越觉诡异。


    寻常棋盘,纵横一十九路,落子定输赢,进退有规则。


    可这弈天棋盘,无规则,无输赢,无对手,无进退。


    最大的凶险,从来不是外力杀伐、对手算计。


    而是无边虚无,无声侵蚀。


    人这一生,最难过的关,从来都是自己。


    战胜对手,是本事。


    战胜心魔,是道心。


    “我明白了。”


    花痴开微微颔首,抬步向前。


    一步踏出,身形轻盈落于棋盘中央。


    脚下灰白棋盘微凉,触之无感,脚下无实,宛如踏在虚空流云之上,飘摇不定,无依无凭。


    甫一立足,周遭光景骤然一变。


    方才明朗的岛心天光瞬间褪去,四方陷入一片极致、死寂的灰白。


    无天无地,无山无水,无声无息,无光无暗。


    世间一切色彩、动静、烟火、悲欢,尽数消散。


    只剩他一人,孤零零立在无边无际的空茫之中。


    空。


    极致的空。


    空得让人恐慌,空得让人绝望,空得让人不由自主生出万事皆虚、万般皆空的念头。


    下一刻,无形的低语,悄然在识海深处响起。


    不是邪神蛊惑,不是旁人教唆。


    是源自天地虚无、源自本心深处的自问自答。


    ——你执着复仇,复仇之后,又剩什么?


    ——你坚守善恶,世间本无绝对正邪,执着对错,岂非愚痴?


    ——你守护人情,众生碌碌,皆为棋子,值得你倾尽所有?


    ——放下执念,剥离爱恨,归入虚无,方是天道大道。


    一声声,轻飘飘,慢腾腾,不急不躁,却精准戳中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迷茫。


    这便是弈天会的道。


    弃人情,顺天道,舍小我,从虚无。


    以无情证大道,以无执念苍生。


    花痴开立在棋盘中央,双目微闭,静静承受着无边虚无的侵蚀与拷问。


    他的心神,瞬间被拉回半生过往。


    幼时夜郎府严苛苦寒,日日熬筋炼骨,夜夜参悟赌术心法,无一日松懈。


    少年初入江湖,被人欺、被人轻、被人视作痴儿废物,步步隐忍,步步求生。


    寻母路上颠沛流离,赌局生死一线,数次濒死,咬牙硬扛。


    复仇路上腥风血雨,见证人性善恶,看尽江湖黑暗,依旧不肯随波逐流。


    他执着的从来不是输赢。


    是父亲含冤而死的不甘。


    是母亲半生隐忍的苦楚。


    是恩师逆天护犊的恩情。


    是江湖不该黑白颠倒、善恶无报的正道。


    痴又如何?


    愚又如何?


    世人皆逐虚无天道,他偏要守这人间烟火。


    天道无情,方才需要人情温热。


    众生皆苦,方才需要公道善恶。


    一念至此,花痴开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底痴光暴涨,澄澈明亮,穿透无边灰白虚无!


    “天道空,人心不空。”


    “大道无情,我情有义。”


    “棋盘可空,世道可虚,唯独我花痴开的执念、本心、善恶、情义,万古不空!”


    一声低喝,不烈不狂,却字字坚定,句句落地生根。


    虚空震颤,灰白迷雾剧烈翻涌!


    那萦绕识海的无形低语,骤然紊乱、溃散!


    无边虚无的同化之力,撞上他磐石不动的道心,竟迟迟无法侵蚀半分!


    殿外,夜郎八静静凝望棋盘方向,淡漠的眼底,终于再起波澜。


    他见过无数天才入局试炼。


    有人贪道,主动弃情入虚。


    有人惧寂,心神崩塌溃败。


    有人迷茫,半程执念尽散。


    唯独花痴开。


    身处极致虚无之境,非但不被同化,反而以痴立心,以情镇道,以人间情义,硬撼无情天道!


    这份道心,千年难遇。


    也正因如此,这份扎根人间、不肯归一虚无的痴道,才最是碍天道、逆轮回。


    一旁的弈天八子人人动容,垂首不语。


    他们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天主数十年耿耿于怀,为何当年夜郎七不惜决裂叛会,也要护住这个痴愚少年。


    此子之道,不融天道,却可立人间、定江湖、济苍生。


    棋盘虚空之内,时间缓缓流逝。


    一分,一刻,一炷香。


    半个时辰的试炼之期,转瞬将至。


    花痴开自始至终立在棋盘中央,身形挺拔,心神稳固,痴道不灭,本心不摇。


    任凭虚无百般侵蚀、万般拷问,我自岿然不动。


    终有一刻。


    灰白虚空骤然碎裂、褪去!


    天光重落,岛风复鸣,弈天棋盘缓缓沉寂,归回大殿虚空!


    第一关,弈天棋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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