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陛下才会管。”


    秦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顾慎之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秦夜心口上。


    他说得对。


    他在宫里看不见这些。折子上写的都是好事,大臣们说的都是好话。


    他听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听见的。他看见的,都是别人想让他看见的。


    那些冤案,那些哭声,那些在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的老百姓——他看不见,听不见。


    济世堂让他看见了。


    用这种方式。


    秦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看着顾慎之。


    “你们把案子写成册子,散到天下,朕看见了。可老百姓也看见了。老百姓看见了,他们会怎么想?”


    顾慎之不说话。


    “他们会想,皇帝管不了这些。皇帝管不了豪强,管不了贪官,管不了冤案。他们受了冤屈,指望不上朝廷,指望不上官府,只能指望济世堂。”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们开民智,开的是什么民智?是让老百姓知道朝廷没用,官府没用,皇帝没用的民智。对不对?”


    顾慎之的脸白了。


    “陛下,草民没有这个意思——”


    “你没有,宋知远有没有?”


    顾慎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秦夜站起来,走到那幅中堂前面,看着上面那行字。


    “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他转过头,看着顾慎之。


    “宋知远教父皇的时候,是不是也教过这句话?”


    顾慎之低下头。“是。”


    “父皇是怎么做的?”


    顾慎之不说话。


    秦夜替他回答了。“父皇心软,下不了手。他觉得感化比惩罚有用。他想着宽以待人,那些人就会感恩戴德,就会改过自新。”


    “可他们没有。他们变本加厉。豪强越来越嚣张,贪官越来越贪婪。父皇管不住他们,所以宋知远对父皇失望了。对不对?”


    顾慎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所以宋知远不再指望皇帝。他自己来。他教出了你们,让你们去民间开民智。让你们绕开朝廷,绕开官府,直接去管老百姓。”


    “你们做善事,收人心。你们查案子,握把柄。你们印册子,让老百姓知道真相。”


    秦夜看着顾慎之。


    “你们是在替天行道?”


    顾慎之跪了下去。


    “陛下,草民不敢。”


    “不敢?”秦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什么都敢。你们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建立一个遍布全国的组织。”


    “你们敢收养十几万人,敢把人心一点一点地收过去。你们敢把朝廷不管的事全管起来。”


    “你们敢让老百姓信济世堂,不信朝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慎之。


    “你说你们没想过造反。朕信。可你们做的事,比造反还厉害。”


    “造反是明刀明枪地打,打输了就输了,赢了就赢了。你们不是。”


    “你们不打。你们只是做善事。做到最后,天下人只知道有济世堂,不知道有朝廷。那时候,这天下还是朕的吗?”


    顾慎之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慎之不敢动。


    “朕让你起来。”


    顾慎之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垂着手,额头上全是汗。


    秦夜走回椅子前,坐下。


    “朕不抓你。”


    顾慎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朕不是来抓人的。”秦夜说,“朕是来问清楚的。问清楚了,朕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顾慎之。


    “济世堂做的事,有好的,有坏的。收养孤儿,收养老兵,施粥施药,修桥铺路。”


    “这些是好事。朕做不了,你们做了,朕该谢你们。”


    顾慎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你们查案子、握把柄、印册子。这些不是好事。你们是在绕过朝廷,绕过官府,绕过法度。你们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朝廷。这是朕不能容的。”


    秦夜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朕今天不抓你,不是因为朕心软。是因为朕想给你一个机会。”


    顾慎之看着他。


    “你替朕带一句话给济世堂的所有人。”秦夜说,“告诉他们,朕知道了。朕知道济世堂在做什么,知道你们是谁,知道你们想干什么。”


    “朕还知道,你们的本心不坏。你们是想救这天下,想帮那些没人管的老百姓。这一点,朕不怪你们。”


    “可朕不能容你们绕过朝廷。天下是朕的天下,老百姓是朕的子民。他们受了冤屈,该朕来管。朕管不好,你们可以告诉朕,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让朕知道。唯独不能用这一种。”


    他看着顾慎之。


    “因为这一种,是在挖朕的根基。”


    顾慎之的嘴唇动了动。“陛下……”


    “你不用现在回答朕。”秦夜打断他,“朕给你时间。你把朕的话带到。朕要看看,济世堂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站起来。


    “朕在杭州还会待几天。想清楚了,来找朕。”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大堂。


    陆炳和马公公跟在他身后。


    走出济世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灯,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融融的。


    秦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济世堂”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客栈,秦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晚上没出来。


    马公公守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他听见里面有时候有脚步声,有时候有翻纸声,有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想敲门,又不敢。


    天快亮的时候,秦夜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色很差。可精神还好,不像是一夜没睡的人。


    “老马,叫陆炳来。”


    陆炳很快就来了。


    “陛下。”


    秦夜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顾慎之那边,派人盯着。看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送什么信。别惊动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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