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拿出一张名单。


    秦夜接过名单,看了看。


    名单上有二十几个人。除了孟怀远之外,还有商人、郎中、教书先生、退伍武官。他们后来都成了济世堂在各地的骨干。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遍布大乾的东南西北!


    秦夜看着这张名单,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的那次聚会,就是济世堂的起点。


    宋知远把这些学生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他们离开京城,奔赴各地,建立了济世堂的堂口。


    十年的时间,他们把济世堂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组织。


    十年的时间,他们收养了十几万孤儿和老兵,施了数不清的粥和药,搜集了数不清的冤案。


    十年的时间,他们把人心一点一点地收拢过来。


    “......”


    秦夜在苏州待了十天。


    十天里,沈家的案子结了。沈万金被判斩监候,沈玉堂被判绞立决,沈家抄没。


    马文才革职拿问,赵有德革职拿问,苏州府涉案的官员,该抓的抓,该革的革。


    苏州的老百姓拍手称快。


    可秦夜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沈家倒了,还有别的沈家。马文才革了,还有别的马文才。苏州的案子结了,还有一百零七个案子没结。


    他一个人,两只手,一张嘴,能结几个?


    他想起宋知远的那句话——“待民智渐开,则可使知之矣。”


    宋知远说得对。老百姓的智开了,他们就知道天下是什么样子了。


    可宋知远没说,老百姓知道了之后,该怎么办。


    是继续忍着?


    还是——


    造反?


    秦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他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折子,听着大臣们的汇报,以为天下就是折子上写的那样。


    现在他知道,天下不是那样的。


    天下是周老根的那双手,是小翠脖子上的那道印子,是那些在济世堂门口排队的人脸上的感激。


    天下是济世堂。


    秦夜决定,不去江西抓宋怀瑾。


    也不去全国各地抓孟怀远他们。


    他要等。


    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在这之前,他要把沈家的案子、苏州的案子办成铁案。办到让所有人都看见——皇帝是管事的,朝廷是有用的,官府是能主持公道的。


    济世堂收人心,他也收人心。


    济世堂做善事,他也做善事。


    济世堂开民智,他也开民智。


    他要跟济世堂比一比,看看谁更能得人心。


    他是皇帝,是大乾之主。他有朝廷,有百官,有军队,有法度。


    济世堂有的,他都有。


    济世堂没有的,他也有。


    他凭什么比不过一个民间组织?


    三月二十五,秦夜离开苏州,继续往南走。


    他要去看看那些册子上写的案子,去看看那些地方的老百姓,去看看那些地方的济世堂。


    马公公骑着马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咱们还要走多久?”


    秦夜看着前方的路,说:“走到该回京的时候。”


    他没有回头。


    路两边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海一样。


    他骑着马,走进那片麦浪里。


    离开苏州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不是北方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江南特有的梅雨,细细密密,像牛毛,像花针,缠缠绵绵地下个没完。


    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潮乎乎的,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秦夜骑在马上,任凭雨丝打在脸上。


    他没戴斗笠,也没披蓑衣。


    马公公几次想给他披上,都被他摆手挡了回去。


    “陛下,这样会着凉的。”马公公急得声音都变了。


    “朕知道冷。”秦夜说,“朕就是想冷一冷。”


    马公公不明白。他当然不明白。


    秦夜是在让自己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江南的雨有多冷,记住那些在雨中排队领粥的人有多冷,记住周老根抱着女儿尸首跪在衙门口时有多冷。


    冷过了,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了,就不会心软了。


    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往南走。雨中的田野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隐在水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秦夜无心看景。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宋知远的事。


    那个死了十几年的老翰林,那个教出了父皇又教出了一群“开民智”之人的老翰林,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教父皇的时候,是不是也教过“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一章?


    父皇是怎么理解的?父皇有没有想过,他的老师会在致仕之后,又教出一群人来,用另一种方式去“开民智”?


    父皇是个勤政的皇帝,批折子批到深夜是常有的事。


    可他也是个心软的皇帝,总想着宽以待人,总想着感化那些贪官污吏。


    心太软,就管不住这天下。


    宋知远是不是也看透了这一点?


    他教出了父皇,看着父皇因为心软而管不住天下,所以才在致仕之后,又教出了孟怀远那些人?


    如果是这样,那宋知远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辅佐皇帝,而是,绕开皇帝。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秦夜脑子里盘踞多日的迷雾。


    宋知远不是要造反。


    他是觉得皇帝没用,朝廷没用,官府没用。


    他觉得靠皇帝、靠朝廷、靠官府,永远也救不了这天下。


    所以他要另起炉灶。


    所以他教出了济世堂。


    济世堂不要皇帝,不要朝廷,不要官府。


    它只要老百姓。它把老百姓的心收过来,让老百姓信它、靠它、感激它。等到那一天,天下人只知道有济世堂,不知道有朝廷的时候——


    这天下,还是大乾的天下吗?


    还是他秦夜的天下吗?


    秦夜的手握紧了缰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冰冷刺骨。


    走了两天,到了湖州地界。


    湖州是座小城,比苏州差得远。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两边的铺面也破破烂烂的。


    雨中的湖州更显萧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缩在屋檐下躲雨。


    秦夜没进城。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十几间房。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人很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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