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公想了想,说:“公子,奴才觉得,要么是真好心,要么是另有所图。”


    “那你觉得,济世堂是哪一种?”


    马公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奴才不敢说。”


    “说吧。”


    “奴才是宫里的人,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宫里头,也有做善事的。”


    “太后娘娘年年冬天施粥。可那粥,是御膳房熬的,银子是内务府出的。太后娘娘得的是名声,老百姓得的是粥。”


    他看着秦夜。


    “奴才是想说,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为了善事。有的是为了名声,有的是为了积德,有的——是为了别的。”


    秦夜点了点头。


    马公公说得对。


    做善事的人,不一定都是为了善事。


    那济世堂,是为了什么?


    离开徐州,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天气越暖。过了淮河,田里的麦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味道,跟北边的干燥完全不一样。


    秦夜骑在马上,看着两边的田野,看着田里劳作的人。


    那些人,佝偻着腰,一下一下地锄地。他们的脸黑黢黢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们看见秦夜一行人经过,抬起头看了看,又低下去了。


    他们对当官的路过已经习惯了。


    不管是多大的官,都跟他们没关系。


    官来官往,税还是那么重,租还是那么高,日子还是那么苦。


    他们不信官府。


    他们信什么?


    秦夜忽然想起那些册子上的话——“皇帝管得了通县,管不了真定。皇帝管得了刘家,管不了陈家。皇帝不是神仙,哪儿都能去,什么事都能管。”


    那些话,是他亲耳听见的。


    不是济世堂的人说的,是老百姓自己说的。


    老百姓自己都这么想了,还需要济世堂说什么?


    济世堂不过是把他们心里的话,印在了纸上,散到了天下。


    秦夜忽然觉得,他之前想错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是济世堂让老百姓对朝廷失望的。


    可现在他觉得,可能是反过来的——是老百姓对朝廷失望了,济世堂才出现的。


    不是济世堂制造了失望。


    是失望制造了济世堂。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二月二十四,到了苏州。


    苏州是江南织造府的驻地,也是沈家的大本营。


    秦夜没惊动苏州知府,也没惊动江南织造府的人。


    他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让陆炳派人进城打探消息。


    打探回来的消息,比他想的还糟。


    沈家不只是做丝绸生意。沈家在苏州开了十几家织坊,养了三千多工人。


    这些工人,有一半是从济世堂送来的。济世堂收养的孤儿,养到十二三岁,就送到沈家的织坊学手艺。


    学三年出师,就在织坊里做工。


    工钱不高,可包吃包住。对于无父无母的孤儿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


    所以那些孤儿感激济世堂,也感激沈家。


    沈家的当家叫沈万金,今年五十多岁。他跟江南织造府的赵有德是拜把子兄弟。


    两个人一个在官,一个在商,把苏州的丝绸生意全垄断了。


    别的商人想插手,门儿都没有。赵有德卡住批文,沈万金卡住渠道。两个人联手,把苏州的丝绸市场捂得严严实实的。


    赚来的银子,两个人分。


    赵有德拿三成,沈万金拿七成。


    听起来赵有德拿得少,可那是江南织造府的批文换来的——他什么都没干,只是盖了几个章,每年就能分几万两银子。


    而那些织坊里的工人,每天从早干到晚,一个月挣不到二两银子。


    去年,有个女工被沈万金的儿子沈玉堂糟蹋了。女工去告状,苏州知府衙门不收状子——知府大人跟沈万金是朋友,每年沈家送去的节礼,少说上千两银子。


    女工告状无门,上了吊。


    她爹来苏州收尸,看见女儿的尸首,当场就疯了。他抱着女儿的尸首,在苏州府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人理。


    后来有个济世堂的人路过,把他扶起来,带回了济世堂。济世堂出钱,帮他女儿下了葬,又给他治了腿。他在济世堂住了两个月,慢慢好了。


    好了之后,济世堂的人问他,想不想去京城告御状。


    他说想。


    济世堂的人就给他凑了盘缠,送他上了路。


    可他没走到京城。


    他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了,打断了腿,扔在路边。


    截他的人,是沈家派去的。


    后来,又是一个济世堂的人把他救了。可他的腿已经废了,人也疯了。济世堂把他送到了一处偏僻的善堂里,养着他。


    而这个案子,被写进了册子里。


    秦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那个女工她爹,现在在哪儿?”


    陆炳说:“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济世堂在那儿有一处善堂,专门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带朕去。”


    太湖边上,有个村子叫柳渡村。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湖汊子里。进出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济世堂的善堂在村子最里头,靠着一片芦苇荡。是几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枇杷树,树下放着几张竹椅。


    秦夜到的时候,是下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枇杷树下,闭着眼晒太阳。


    老头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的,像一蓬枯草。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裤腿下面空荡荡的——两条腿都没了。


    秦夜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


    陆炳低声说:“就是他。姓周,叫周老根。那个女工是他女儿,叫周小翠。”


    秦夜走进院子。


    老头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谁啊?”他的声音沙哑,含混不清。


    秦夜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周老根?”


    老头眨了眨眼,盯着秦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像哭一样。


    “你是……你是新来的大夫?”


    秦夜摇了摇头:“我不是大夫。”


    “那你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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