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叹了口气。


    “该抓。”他缓缓道,“贪墨就是贪墨,有苦衷也不能成为理由。”


    他顿了顿。


    “但抓了之后呢?他们的家人怎么办?老母谁养?幼子谁顾?”


    周文低下头。


    “学生……学生不知道。”


    陈明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雨停了。


    天色放晴,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亮堂堂的。


    “所以,这才是最难的。”他轻声道,“抓贪官容易,安顿他们的家人,难。”


    他转身。


    “周文,你去办件事。”


    “大人请吩咐。”


    “查查这些被抓官员、书吏的家境。”


    “真有困难的,从脏银里拨出一些,作为抚恤。”


    “老母病重的,请郎中去看,幼子无依的,送到养济院,或者找户好人家收养。”


    周文眼睛亮了。


    “大人仁慈!”


    “不是仁慈。”陈明摇头,“是责任,他们犯了罪,该受罚,但他们的家人,是无辜的。”


    他看向窗外。


    “新政的目的,不是把人逼死,而是让该活的活得好,该死的死得明白。”


    周文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陈明又叫住他。


    “还有,告诉那些留用察看的书吏,好好干,戴罪立功。”


    “朝廷不会亏待真心改过的人。”


    “是。”


    周文走后,陈明独自站在窗前。


    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身上。


    他知道,江南这潭水,才开始清。


    后面还有更多的事,更多的难。


    但他不怕。


    就像陛下说的。


    这场仗,必须打。


    而且,必须赢。


    为了江南的百姓。


    为了大乾的江山。


    更为了,那些流过血的老兵。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边。


    继续看卷宗。


    继续办案。


    天,总会晴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晴天,来得快一些,久一些。


    十月末,秋雨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明晃晃地照着江南,地上的水汽蒸起来,潮乎乎的热。


    可苏州府衙里,却像冰窖一样冷。


    陈明坐在后堂,面前摊着一堆文书——都是各州县递上来的辞呈。


    吴县新上任的李主簿辞了,说是老母病重,要回乡侍奉。


    常熟县的张典史辞了,说是才疏学浅,不堪重任。


    昆山的王巡检辞了,说是腿脚旧伤复发,干不了巡街的差事。


    三天,四十七封辞呈。


    全是这一个月刚提拔上来的新吏。


    陈明看着那些辞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咚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周文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这些人……是被吓怕了。”


    陈明没说话。


    他知道周文说得对。


    这一个月,他抓了三百多个官吏,杖责了五百多个书吏,江南官场血流成河。


    新提拔上来的这些人,看着前任的下场,谁不害怕?


    今天还在衙门里办差,明天可能就被抓进大牢,或者拖到菜市口打板子。


    谁还敢干?


    “还有更麻烦的。”周文翻开另一本册子,“各州县报上来,衙门里没人了,户房剩两个,刑房剩一个,礼房直接空了,百姓来办事,找不到人,都在衙门口骂街。”


    陈明闭上眼。


    他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阻力会以这种方式来。


    不跟你硬抗,不跟你讲理。


    就一个字:辞。


    辞官,辞差,摆挑子。


    你能抓贪官,能打污吏,但你能逼着人当官吗?


    不能。


    这就是官场的狡猾之处。


    “大人,咱们……咱们是不是……”周文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是不是该缓一缓?


    是不是该松一松?


    陈明睁开眼。


    “不能缓。”


    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一缓,前功尽弃。一缓,那些人就会卷土重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府衙门口聚了一堆百姓,吵吵嚷嚷的。


    “办地契!等了三天了!”


    “婚书!再不办婚期都过了!”


    “交税!没人收我怎么交?”


    陈明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新政的初衷,是让百姓好办事,少受苦。


    可现在,衙门空了,百姓办不了事,反而更苦。


    这不是他想要的。


    “周文。”


    “学生在。”


    “你去门口,告诉百姓,三天内,一定有人办事。”陈明转身,“三天,就三天。”


    周文一愣。


    “三天?可……可人都辞光了,哪来的人?”


    “旧人不能用,就用新人。”


    “去国子监,太学,还有江南各地的书院,招人。”


    周文眼睛一亮。


    “招学子?”


    “对。”陈明点头,“告诉他们,来衙门当差,月俸五两,干得好,三年后可参加特科考试,入仕为官。”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那些辞官的人。”


    “辞可以,但三年内不得在江南任何衙门任职,想清楚了,再递辞呈。”


    周文明白了。


    这是釜底抽薪。


    旧人不干,就换新人。


    新人没背景,没包袱,有热血,有干劲。


    而且,给他们一条晋升的路——三年后可以考特科,入仕为官。


    这对那些寒门学子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学生这就去办!”


    消息传出去,江南又炸了。


    各州县衙门门口,贴出了招贤榜。


    “招书吏若干,月俸五两,三年后可考特科……”


    白纸黑字,贴在告示栏最显眼的地方。


    百姓围观看热闹。


    “五两?这么多?”


    “我儿子在县学读书,要不让他去试试?”


    “三年后能当官?真的假的?”


    学子们更是激动。


    国子监里,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议论。


    “陈大人这是在开先河啊!书吏也能考特科?”


    “以前书吏就是书吏,干一辈子也是书吏,现在有机会当官了!”


    “月俸五两,比当教书先生强多了!”


    有人心动,也有人犹豫。


    “可……可江南官场刚抓了那么多人,现在去,会不会……”


    “怕什么?陈大人在那儿镇着呢!那些贪官污吏都被抓了,现在去,正好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对!咱们读书,不就是为了报效朝廷吗?现在有机会了,干嘛不去?”


    当天,就有十几个国子监监生,跑去苏州府衙报名。


    太学、书院,也陆续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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