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松开老头的手,站起身。


    马公公在一旁听着,眼眶也红了。


    “老爷……”他轻声唤道。


    秦夜没应。


    他看着老头,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老人家,你摸摸我的手。”


    老头愣住了。


    “摸……摸您的手?”


    “嗯。”


    老头迟疑着,伸出颤抖的手。


    秦夜把手递过去。


    老头粗糙的手指碰到秦夜的手掌,先是一顿,然后慢慢摸索起来。


    他摸得很仔细,从手指到掌心,再到手腕。


    摸着摸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手掌……”他声音发颤,“虎口有茧,但不像干粗活的……食指中指也有茧,是握笔的……”


    他猛地抬起头,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盯”着秦夜的方向。


    “您……您到底是……”


    秦夜蹲下身,凑近他,压低声音。


    “老人家,你当年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这样?”


    他用当年战场上那种嘶哑却有力的语气,沉声道:“往前冲!别停!”


    老头浑身一震。


    手里的银子掉在地上。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秦……秦王……是秦王……”


    他声音带着哭腔,浑身发抖。


    秦夜扶住他。


    “老人家,起来。”


    “不……不敢……”老头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人……小人有眼无珠,没认出秦王……不,是陛下……陛下……”


    “起来。”秦夜手上用了力,把他扶起来。


    老头站不稳,秦夜扶着他,让他靠坐在槐树下。


    马公公赶紧从车上拿了件厚披风,给老头披上。


    老头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陛下……您怎么……怎么在这儿……”他语无伦次。


    “路过。”秦夜简单道,看着他,“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在哪个营?番号多少?”


    老头努力回忆。


    “小人……小人叫赵大栓……原来在……在破虏营,第三队,什长。”


    破虏营。


    秦夜记得。


    那是他之前打仗时,军中的一支老营,老兵多,能打硬仗。


    后来整编,拆散到各军去了。


    “赵大栓……”秦夜念了一遍,“你眼睛伤了之后,军医给你开了伤残证明吗?”


    “开了……开了张纸,盖了印的。”老头道,“可后来……后来被抢了,连包袱一起没了。”


    秦夜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这些年,就这么到处要饭?”


    老头低下头:“是……小人没用……”


    “不是你没用。”秦夜声音里压着火,“是朝廷没把你安置好。”


    他站起身,看向马公公。


    “老马。”


    “奴才在。”


    “记下来,回京后第一件事,查所有伤残老兵的安置情况。”秦夜一字一句道,“凡有流落在外,乞讨为生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找回来,妥善安置。”


    “是。”


    “还有,当年负责发放抚恤和安置的官员,查,有没有克扣,有没有渎职。”秦夜眼神冰冷,“查出来,严惩不贷。”


    “奴才明白。”


    秦夜重新蹲下身,看着赵大栓。


    “老人家,跟我回京。”


    赵大栓愣住了。


    “回……回京?”


    “嗯,给你治眼睛,治腿,给你找个地方住,以后,朝廷养你。”


    赵大栓张着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成两道泥沟。


    “陛下……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你当年为我拼命,我如今养你终老,天经地义。”秦夜握住他的手,“走吧,上车。”


    赵大栓却摇头:“不……不行,小人身上脏,别污了陛下的车……”


    秦夜没说话,直接架起他,往车上扶。


    马公公连忙过来帮忙。


    两人把赵大栓扶上车,让他坐在车厢最里头。


    老头手足无措,缩着身子,生怕碰到秦夜。


    秦夜坐在他对面,对车夫道:“走,回京。”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赵大栓压抑的抽泣声,还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秦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伤残老兵,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这是他大乾的兵!


    是他当年带着冲锋陷阵,流血拼命的兄弟!


    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这事,必须查清楚。


    一个赵大栓,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背后还有多少这样的老兵,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等死?


    他不敢想。


    “老人家。”他开口。


    赵大栓连忙抬头——虽然他看不见。


    “陛下……”


    “你眼睛,当初军医怎么说?彻底没治了?”


    “军医说……说箭镞扎得深,伤了里头,治不好了……”赵大栓低声道,“这些年,也找过郎中看,都说没办法。”


    秦夜看向马公公。


    马公公会意,凑近赵大栓,轻轻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又仔细看了看他那只伤眼。


    然后对秦夜摇摇头,低声道:“老爷,伤得太久,眼球都萎缩了,确实……没法治了。”


    秦夜心里一沉。


    “腿呢?”


    “腿是摔的,当时从马上跌下来,骨头折了,没接好,就瘸了。”赵大栓道,“现在阴天下雨就疼,走不了远路。”


    马公公又检查了他的腿,眉头皱得更紧。


    “骨头长歪了,得重新打断,接正……但老人家年纪大了,怕受不住。”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回京后,让华佗看看。”


    “是。”


    赵大栓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陛下……您别为小人费心了……小人这条命,早就该死在战场上了,能活到今天,已经是赚了……”


    “别说这种话。”秦夜打断他,“你是英雄,不该这么活着。”


    英雄。


    赵大栓浑身一震。


    这个词,他好久没听过了。


    当年在战场上,长官喊过“兄弟们,冲啊,当英雄的时候到了!”


    后来眼睛瞎了,腿瘸了,就成了累赘,成了废人。


    再后来,就成了乞丐,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臭要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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