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扩刚到厢房，便见到皇帝穿着常服，坐在一张木凳子上。
王伦手里拿着筷子，桌子上摆着一碗面汤，正冒着热气。
他眼珠子顿时到处看，目光凝在阿黎的身上。
阿黎正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被马扩的目光一扫，脚步顿了一下。
马扩站定，然后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正好赶上赵良嗣。
赵良嗣跑得急，一头差点撞到马扩雄壮的后背。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顺着马扩的目光往屋里看了一眼，马上反应过来。
马扩掀起袍子，就要下跪行礼。
赵良嗣也跟着要行礼。
哪知道皇帝抬手连连摆动：“行了行了，大早上的跪啥啊，又不是上朝。
你们吃了没有？一边吃一边说。”
王伦显得很大气的样子，顺势看了一眼阿黎：“来，给两位相公来一碗面汤。”
“是。”阿黎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厢房，脚步轻快地往厨房去了。
马扩的大胡子又茂密了数分，几乎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阿黎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皇帝碗里的面汤上。
那碗面汤清亮亮的，上头飘着几点油花和几段葱花。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开口道：“官家吃的太简单了。这面汤吃了，哪里有力气？前几日才让人送来的牛肉，为何官家不吃呢？”
“怎么？你想吃啊？”王伦没好气地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马扩，“前两日，你们两个过来，一人吃了一斤。当朕开牛肉店的啊？”
“官家恕罪。”马扩舔着脸说道，脸上的胡须抖了抖，挤出几分憨厚的笑意，“只是金人的牛肉，格外可以放开吃。
微臣听柴相公说，还有很多牛肉，不吃的话容易坏。
这天气虽说冷了，可也存不了太久，万一坏了岂不是可惜。”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德行。”王伦拿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不就是打着要说消息的旗号，然后凑个饭点，想吃阿黎做的菜吗？
天天惦记人家的酱牛肉，好歹你们都是大官了啊。”
王伦找准机会就开嘲讽，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真的恼怒，倒像是跟自家兄弟斗嘴。
马扩嘿嘿一笑，他现在皮厚了，早就摸透了官家的性子。
王伦这人，你越是跟他客客气气，他越觉得生分；你跟他大大咧咧的，他反倒高兴。
他站在一旁，拱了拱手，恭声道：“谁让阿黎姑娘做得一手好菜，那叫一个香啊。
下官现在想明白了，当初吕方、郭盛两位将军这么喜欢与官家一起吃饭，终于找到原因了。换做我，我也一样。”
赵良嗣在一旁点头道：“臣附议。”
附议你大爷啊。王伦翻了个白眼：“都坐下吧。”
嘿。
马扩等的就是这话。
他当即咧开嘴，扯过一张板凳坐下。
他虽然是个文官，但体型完全就是武将的等级，膀大腰圆，往那张窄板凳上一坐，板凳腿在青砖地上发出吱嘎一声脆响，感觉随时都会崩塌。
他倒是不在意，大咧咧地挪了挪屁股，把板凳坐实了。
赵良嗣则顺手拿过一把大一点的凳子，小心翼翼地坐在桌子一角。
他比马扩瘦小得多，坐在马扩旁边像是老鹰身边蹲了只鹌鹑。
这时候阿黎也到了。
她用托盘装着两碗面汤，还准备了一些咸菜，稳稳当当地端到桌前，一碗放在马扩面前，一碗放在赵良嗣面前。
“两位大人，请慢用。”阿黎小心送上，声音柔柔的，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马扩嘴巴顿时笑不合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面汤，又抬起头看着阿黎，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阿黎姑娘啊，酱牛肉还有吗？”
阿黎顿时不说话了，两只手绞在围裙边上，偷偷地看了一眼皇帝，又飞快地把目光收了回去。
王伦干咳一声：“阿黎，都端出来吧。
不拿出来，他们今日这面汤是吃不安心的。”
阿黎噗嗤一笑，这才转过身去，走到厨房把刚才遮盖好的餐盘端了出来。
盘子里是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酱色油亮；还有一碗用鸡蛋炒的炒饭，金黄松软，里面还放了一些切碎的小菜，闻着便让人肚子咕咕叫。
马扩的目光顿时被那碗炒饭吸住了。
他盯着那碗炒饭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汤，忽然觉得面汤不香了。
“这炒饭想吃。”马扩忍不住说道。
“没你的份。”王伦拿筷子指了指那碗炒饭，“你要是吃了，阿黎就没吃的了。
这碗是她的，你少打主意。”
“好吧。”马扩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有牛肉也一样。”
阿黎在一旁轻声道：“我再去炒一份便是。”
“不用不用。”马扩赶忙抬手，他刚才就是故意活跃气氛，哪里敢真的把阿黎当婢女使唤。
这小娘子，那是跟皇帝过命的交情。
旁人不知道，他马扩可是清清楚楚。
皇帝还是个被通缉的山寨头领时，阿黎就跟在他身边了，端茶倒水，缝衣补鞋，从没离开过半步。
这样的情分，他马扩再大的脸也不敢使唤人家。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端起面汤喝了一大口。
阿黎却已经转身出了厢房，径直往厨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她蹲下身添了把柴，重新涮锅倒油，打蛋炒饭，动作利利索索，显然是做惯了这些事。
厢房里，王伦喝了一口汤，又夹了点咸菜放在嘴里嚼着。
咸菜是阿黎自己腌的，用的是燕京本地的萝卜，脆生生的，咸中带酸，正好解腻。
他放下筷子，看着马扩：“说吧，为了一顿饭，到底什么好事？”
马扩收敛了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面汤碗，端正了坐姿，压低声音道：“今日一早的消息。
韩世忠、徐猛子将银州拿下了。军报刚到，信使跑了整整两天两夜，马都跑死了一匹。”
“喔？”王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他面上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端起面汤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总算是……来消息了。”
他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这些日子拿下燕京之后，他最大的压力就是西夏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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