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无比激动，只觉得家族要光辉到极点了，从今往后，他李向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了。
至于李素婉，跪在地上愣愣地听着。
圣旨中皇帝对她极尽美好之词……温婉贤淑，贞静持躬，夙夜勤勉，未尝有失。
那些言语落在她的耳朵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蜜泡过一样。
这是世界上最让人心花怒放的词汇，是她的男人亲口说给她的话。
这些年的辛苦，这些年的等待，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在这些字句里得到了报偿。
李素婉赶忙拜服在地，额头轻轻触在青石板上，声音清亮而微颤：“臣妾敬谢天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寿安点了点头，将圣旨缓缓卷起，双手捧着，弯腰递了过来：“娘娘请起接旨。”
李素婉顺势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那卷黄绫沉甸甸的，上面绣着云纹和龙纹，触手温润。
她将圣旨紧紧抱在怀中，开口道：“多谢中贵人，一路辛苦，还请到厅中稍坐，喝杯热茶歇歇脚。”
一旁李向也凑了过来，满脸堆笑：“中贵人辛苦，大老远跑这一趟，喝口茶歇息一二再走不迟。”
寿安摇摇头，面露歉意：“多谢娘娘与大人美意。老奴还有别家需去，庞娘子那边还在等着。
这圣旨不能耽搁，一家一家都得送到。
改日老奴再来给娘娘请安。”
李向一抬手，管家立马从旁边递上来一个锦囊袋子。那锦囊鼓鼓囊囊的，扎口的丝绦系得紧紧的。
李向接过锦囊，双手捧着送到寿安面前，笑着道：“中贵人，这点车马费，还请笑纳。
大老远的跑一趟，总不能让大家白辛苦。”
“不可不可，这哪里行。老奴是替官家办事，怎好收娘娘的赏。”寿安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李向笑着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诚恳而不谄媚：“哎呀，中贵人带着这么多人，脚程辛苦，这便是茶水钱，还要靠您分点分点一二。
您不收，这些兄弟们也不好意思收，岂不是让大家白跑了一趟。
这是喜钱，大家都沾沾喜气。”
寿安推辞不过，只好伸手接过，拢在袖中：“多谢娘娘，多谢李大人。
老奴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将锦囊袋子收好，一旁管家和仆人早就提着一串串铜钱，挨个送到了礼部官员、随从禁军、宫女教习们的手中。
人人有份，谁也不落。
众人收了喜钱，脸上都带了笑意，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等做完这些事情，寿安顺势说道：“官家特意命小人安排两位宫中姑姑，乃是教习嬷嬷，正好教授娘娘宫中礼仪。
明日正午之前，宫里会派轿子来接娘娘入宫。
娘娘可以带一两个贴身的丫鬟同去，若是不带，宫里也会安排妥当的人伺候。”
李素婉忙道：“多谢中贵人了。这些琐事，劳您费心。”
众人寒暄了一阵，互相行礼之后，李向领着管家亲自送他们出了府邸。
他在门口拱手作揖，目送一行人沿着巷子走远，直到最后一人拐过了街角，他才直起腰来。
等人走远了，李向站在大门口，双手叉着腰，仰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那霞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一张脸照得红彤彤的。
他忍不住感慨道：“我李家，终于要扬眉吐气了。”
一旁管家连连弯腰，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恭贺主人，贺喜主人。
咱们李家，往后便是皇亲国戚了。”
“哈哈哈哈。今晚我们李府好好庆祝。”李向满面红光，兴奋不已，大手一挥，“把酒窖里最好的酒搬出来，把后厨的灶火烧旺，今晚府中上下，人人有份，不醉不归。”
等到他阔步回到家中，见妹子已将圣旨供奉在正堂的供桌之上。
那卷黄绫被端端正正地摆着，前面还点了一炉香，青烟袅袅。
李素婉摈退左右，厅中只剩兄妹二人，她才压低声音说道：“兄长，方才你拿银钱赏赐左右，实在太过浮夸了。
那一袋子锦囊，那满手的铜串，叫人看了成什么样子。
官家素来不喜这样的做派。”
“好妹妹，官家不喜欢，可是能够控制着人心与人性的喜恶吗？”李向不以为然地坐了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哥哥不是钱多得花不掉，而是今日他们来为你道贺，这些都是你身为娘娘的赏赐银钱。
这是规矩。
便是那些进士及第的，报喜的人上门，不都有赏钱吗？
谁会说半个不字。”
他放下茶杯，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妹妹，不要思虑过多。
都说金银铺路，哥哥这是在帮你打点呢。
这些人往后都是宫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记住了，很多时候钱撒出去，不是指望他们说你好话，而是收了钱，是让他们不会轻易说你的坏话。
宫里的人，一张嘴能捧人也能杀人，咱们不能不防。”
李素婉沉默了一阵，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卷圣旨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李向从未听过的深沉：“你说，那些曾经的勇士，也会生出鳞片，长出翅膀，变成他们曾经杀死的恶龙吗？”
李向浑身一震，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茶水溅了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妹妹，脸色都变了：“这话可不能乱说。
这要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李素婉想了想，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兄长：“官家想要的，一定不是那样。
兄长，妹子不想你第一个变成那条恶龙。”
李向嘴角一抽，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转而哈哈一笑。
那笑声比平时更响，却带着几分心虚的味道：“妹子说笑了。
你要知道，我们家可不是武将，更不是文臣。
我们是商贾出身，打打杀杀轮不到我们，争权夺利也轮不到我们。
自古以来，出事的都是文武大臣，我们只不过挣钱而已，为官家打理财富，不会犯错的。”
李素婉轻声道：“哥哥，务必记住今日说过的话。永远别忘了，我们是商贾出身。
商贾的本分，就是做生意，旁的都不该碰。”
“妹妹，怎么觉得你今日跟过去不一样？”李向皱起眉头，打量着妹子。
他发现李素婉的神色格外的沉静，眼中有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李素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
她望着供桌上那卷圣旨，望着香烟袅袅升起又消散。
她的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那是因为，以后我代表的是皇族。
而哥哥以后是士族。
外戚之家，自古便是风口浪尖。
当然会有不同。
从前的李家只是梁山的一个商号，往后却是大明的外戚。
地位高了，风险也大了。
她想得比兄长更多更远，因为她比兄长更清楚这座朝堂的深浅。
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事情永远都是短暂而刹那的。
登基大典的欢呼，册封圣旨的荣耀，家人团聚的喜悦，都是片刻的事。
而大多时候，都是痛苦而矛盾的，是算计与防范，是如履薄冰的谨慎。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残酷性。
她读过史书，知道多少外戚家族在风光之后便是灭顶之灾。
她不希望李家成为下一个。
……
这一章写的很现实，也写得很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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