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的少年，肩膀还很单薄。
却已经开始承担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
像个小大人一样。
眼神里满是不安。
“所以你每天都在想这些事？”
陈小海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武修文把手里的石子丢了出去。
石子在沙地上弹了两下。
滚进了海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小海，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们来海边上课吗？”
陈小海摇了摇头。
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因为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海，是在课本上。”
武修文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老家在大山里，四面都是山。”
“从来没有见过海。”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
“第一次坐着大巴车翻过那些连绵的大山。”
“看到海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了整整半个小时。”
“那时候我就在想。”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辽阔的地方。”
“原来书里写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存在的。”
他转过头。
认真地看着陈小海的眼睛。
“你爸爸那条船的龙骨裂了，但他修好了，又开出去了。”
“你知道龙骨是什么吗？”
“是一条船最底下的那根大梁。”
“只要龙骨没有断，船就永远不会散。”
陈小海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也是你们家的龙骨。”
武修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语气无比坚定。
“你爸爸在海上撑着那条船。”
“你在岸上撑着这个家。”
“只要你没有垮，你们家就永远不会散。”
陈小海再也忍不住了。
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安静地掉着眼泪。
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
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很快又被海风抚平。
这时候，周子轩抱着满满一捧贝壳从远处跑过来。
跑到一半看见陈小海在哭。
他的脚步一下子刹住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
然后飞快地跑过来。
哗啦一下把怀里的贝壳全倒在了陈小海面前。
“陈小海你看！我捡到一个紫色的贝壳！”
“超级好看！”
后面几个孩子也围了过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哭。
也没有人说安慰的话。
他们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坐下来。
围成一个圈。
把自己捡到的最好看的贝壳都推到了陈小海面前。
“这个是扇形的，像小扇子一样。”
“这个上面有花纹，像画上去的一样。”
“老师你看这个是不是扇贝？我妈妈说这个可以煮汤喝。”
武修文被孩子们拉着看贝壳。
从颜色看到形状。
从形状看到上面的纹路。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
一群人坐在沙滩上聊起了天。
从贝壳聊到数学题。
从数学题聊到家里的小猫小狗。
又从家里的事聊到了以后想干什么。
太阳慢慢沉到了海平面以下。
海面从耀眼的碎金变成了温柔的深蓝。
远处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回去的路上。
有个平时话特别少的女生忽然拉了拉武修文的袖子。
“老师。”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倒映着远处渔船的灯火。
“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武修文低头看着她。
心里软成了一片。
“能啊。只要你们想，随时都可以。”
“那我们说好了。”
小姑娘伸出手，小指翘得高高的。
“拉钩。”
武修文愣了愣。
然后笑着伸出手。
跟她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拉钩。”
后面的孩子们看见了。
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全都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武修文一个接一个地勾过去。
勾到陈小海的时候。
这个少年已经擦干了眼泪。
眼睛红红的。
却认认真真地跟他勾了勾手指。
“老师！”
周子轩在最后面喊。
声音格外响亮。
“那个礁石那边，以后就是我们跟你的秘密基地了！”
“别人都不许去！”
“对！秘密基地！”
“只有我们和武老师能去！”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
声音里满是兴奋和骄傲。
武修文笑着点头答应了。
他转过身。
领着这群孩子往回走。
海风追着他们的背影。
把那些清脆的笑声卷起来。
抛向深蓝色的夜空。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
他看见了黄诗娴。
她站在传达室旁边。
手里提着两个保温饭盒。
正踮着脚往海边的方向张望。
看见他带着一群孩子浩浩荡荡地回来。
她先是明显地松了口气。
然后立刻板起了脸。
“武修文！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饭菜都凉透了！”
武修文低头看了看表。
已经快七点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身后的孩子们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被黄诗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立刻作鸟兽散。
嘻嘻哈哈地跑进了校门。
黄诗娴把其中一个保温饭盒塞进他手里。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亏我还怕你饿着，特意多煎了两条鱼。”
“你倒好，带着学生去海边疯到现在。”
武修文接过饭盒。
隔着温热的盖子都闻到了煎鱼的香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感谢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
最后他只是看着她。
认认真真地说：“下次我叫你一起。”
黄诗娴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别过脸去。
假装整理手里的另一个饭盒。
声音里却藏不住那一点点笑意。
“谁要跟你一起。我周六还要回家呢。”
“我爸问你石斑鱼要清蒸还是红烧。”
“都行。”
武修文拎着饭盒。
跟在她后面往宿舍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黄诗娴。”
“嗯？”
她回过头。
疑惑地看着他。
武修文站在楼梯下面。
抬着头看她。
走廊的灯光从上面洒下来。
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海边。
那群孩子跟他拉钩时亮晶晶的眼神。
“今天有学生跟我说。”
“那片礁石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黄诗娴歪了歪头。
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
武修文慢慢地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第一次带我去海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天你站在礁石上。”
“跟我说你小时候就是在这片海里学会的游泳。”
黄诗娴愣住了。
他记得。
那些她以为只是随口一提的小事。
那些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细节。
他竟然全都记得。
海风从楼梯口灌进来。
吹得走廊里的灯泡轻轻摇晃。
灯光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一晃一晃。
交叠在一起。
武修文拎着饭盒。
踏上第一级楼梯。
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有一句话堵在他的嗓子眼里。
滚烫滚烫的。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说了句：“走吧，饭菜真的要凉了。”
黄诗娴点了点头。
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保温饭盒。
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个人今天。
好像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身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远处的海面上。
潮水正悄悄地涨起来。
一波接一波的海浪漫过那片礁石。
温柔地拍打着那些孩子们刚刚坐过的地方。
而那片被称作“秘密基地”的礁石。
在皎洁的月光下安静地矗立着。
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海浪声里。
似乎还回荡着那些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是我们跟老师的秘密基地。”
“别人都不许去。”
“拉钩。”
武修文回到宿舍。
把饭盒打开。
两条金黄酥脆的煎鱼整整齐齐地躺在米饭上面。
旁边还配了绿油油的青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翻开了桌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
拿起笔，想了很久。
才慢慢写下了一行字。
“他们把自己最柔软的心事藏在礁石缝里。”
“郑重地交给我保管。”
“这份信任太重，我得用一辈子来还。”
窗外的渔火一明一灭。
像大海温柔的呼吸。
周六很快就要到了。
那条石斑鱼到底要清蒸还是红烧。
他还没有想好答案。
但有一个答案。
他已经想得无比清楚了。
只是还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配得上她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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