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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37章 心有所属,意有所决

    暮色垂落,漫过乞儿国皇宫的琉璃飞檐。


    连日雨后的天,终于放了晴。晚风卷着御花园里晚开的桂香,穿过层层回廊殿宇,拂去了连日笼罩朝堂的紧绷沉郁。


    可紫宸宫内,半点晚风暖意也无。


    檀香静静缭绕,烟气纤细绵长,袅袅升上雕梁,散作无形的雾。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振翅声,浅浅破开死寂。


    毛草灵端坐于梨花木软榻之上,一身素色云水锦裙,鬓边只簪了一支极简的玉簪,褪去了往日朝堂议事时的华贵庄重,却依旧端得一身沉静风骨。


    入宫十年,从青楼苟活的替身孤女,到执掌后宫、辅理朝政的一国凤主。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入异世、惶恐无依、只能步步隐忍求活的毛草灵。


    眉眼间的青涩怯懦尽数褪去,沉淀下来的,是历经风波后的从容通透,是看过权谋诡谲、历经战乱动荡后的笃定沉稳。只是此刻那双素来清亮通透的眼眸深处,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绪,淡淡的倦,淡淡的怅,缠绕不散。


    案上摊放的,是方才内侍呈递上来的唐廷密函。


    纸页规整,墨色端正,字字皆是天朝上国的堂皇温善,字字也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裹挟。


    大唐皇帝亲下口谕,念她本是中土罪臣遗脉,阴差阳错远赴异域和亲,十载恪尽职守、安稳邦交、辅理邻朝有功。如今岁月安稳,边境无扰,特遣使者渡河西归,许她卸下和亲桎梏,重返长安,赐宅封爵,册为国后夫人,享一世荣华尊荣。


    字字恩典,句句荣光。


    放在十年前,这是她不敢奢望的归途。


    放在初入深宫、步步维艰、数次身陷绝境的年月里,这是她心心念念、盼之不得的故土归期。


    十年浮沉,一梦惊澜。


    如今归途就在眼前,一纸诏令,便可拂去所有异乡漂泊、替身苟活、步步厮杀的过往,堂堂正正做回大唐朝堂认可的贵女,远离异域朝堂的纷争、后宫的算计、乱世的风雨。


    安稳,体面,荣光,一应俱全。


    可毛草灵望着那一行行熟悉的楷书墨字,心底翻涌的不是雀跃欣喜,只有绵长的茫然与酸涩。


    十年光阴,足以改骨,足以定情,足以让萍水相逢的异乡,变成此生唯一归处。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纸页,纸面纹路粗糙,带着异地笔墨的疏离感。


    她低声轻笑一声,笑意极淡,浅浮在唇角,转瞬即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怅然。


    十年前的她,刚从现代车水马龙的繁华世界坠落,一朝穿越,沦为待宰的青楼弱女,身陷泥沼,命如浮萍。


    那时的她,最怕的就是漂泊无依、命不由己。


    最盼的,就是有一条堂堂正正的退路,能挣脱卑微泥沼,能安稳度日,能寻一处属于自己的归宿。


    那时的长安,于她而言,是故土,是来路,是潜藏心底的念想,是绝境里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兜兜转转十年,沧海桑田,人事皆非。


    她早已不是那个无依无靠、惶惶求生的毛草灵。


    长安依旧是那个盛世长安,繁华万丈,堂皇无双。


    可她的家,早已不在那里。


    “娘娘。”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打破殿内长久的沉寂。


    萧珩缓步走入殿中,玄色龙纹常服束得身姿挺拔颀长,墨发玉冠,眉目清俊深邃。褪去了白日朝堂之上的帝王威严,眉眼间只余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忐忑不安。


    今日唐使于大殿之上当众宣读圣谕,举国朝臣尽数在场,无人不知大唐欲召凤主归朝。


    十日之约,如期而至。


    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忐忑。


    朝臣怕她归唐,弃乞儿国万里山河、千万子民于不顾。


    百姓怕她离去,怕一朝凤主西归,山河再无安稳盛世。


    而他,怕的是十年情深,终究抵不过故土恩义,怕枕边人一朝转身,从此山水不相逢。


    帝王一生,执掌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从来杀伐果断、从无忐忑。


    唯独在她身上,患得患失,寸寸卑微。


    毛草灵闻声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十年相伴,朝夕相守。


    眼前的男人,从最初的一见倾心、试探纵容,到后来的全然信任、深情托付,再到如今的荣辱与共、山河相依。


    他见过她最狼狈卑微的模样,见过她身陷绝境的坚韧隐忍,见过她朝堂立论的果敢通透,见过她温柔悲悯的柔软心肠。


    他知她来路坎坷,知她步步艰辛,知她藏在通透外表下的柔软与脆弱。


    他护她十年,信她十年,予她无上尊荣,予她全权信任,予他身为帝王,所能给出的所有偏爱与纵容。


    这十年,她从泥沼爬起,步步生花,从一无所有,到坐拥山河万民、满心牵挂,皆是此人成全。


    毛草灵眼底的沉绪缓缓散去,染上一层温柔暖意,轻声开口:“陛下怎么来了?”


    萧珩走到她身前,俯身落座,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一瞬不移。他避开了案上的密函,仿佛只要不去触碰、不去提及,这场即将到来的别离抉择,便可以无限延后。


    “朝堂琐事已毕,放心不下你。”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满朝文武,宫外万民,人人都在议论此事,朕怕你心烦。”


    今日朝会散去,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在猜测凤主心意。


    有人说,大唐盛世荣华,远胜边陲小国,娘娘本就是中土之人,必然心系故土,定会择期归唐。


    有人说,娘娘十载辅政,深耕这片山河,与陛下情深意重,早已是乞儿国的凤主,绝不会弃山河而去。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唯有他,不急不问,不逼不催。


    他给她全然的自由,任由她思量,任由她抉择。


    哪怕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哪怕恐惧别离深入骨髓,他依旧不愿用帝王身份、用山河万民、用十年情分,半分胁迫于她。


    毛草灵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忐忑,心底轻轻一叹。


    世人皆道,她依附帝王,借帝王权势站稳脚跟,借盛世荣光成就传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年,到底是谁在救赎谁,是谁在依托谁。


    是萧珩,给了她异世漂泊的底气。


    是这片山河,给了她颠沛人生的归处。


    “我无事。”毛草灵轻轻摇头,抬手将案上的密函缓缓卷起,指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不过是一纸虚妄荣光,还扰不起我的心神。”


    萧珩眸色微动,定定看着她:“灵儿可想好了?”


    一句问话,压尽了所有忐忑与期盼。


    他不问她走或留,只问她是否想好。


    无论结局如何,他皆认。


    若她心系长安,想要归故土、享荣华,他便亲自备车相送,散尽十年深情,成全她一生安稳体面,绝不纠缠,绝不怨怼。


    若她心系此处,愿与他共守山河,他便倾尽余生,护她岁岁无忧,护她凤位永固,护她一世传奇。


    毛草灵抬眸,迎上他深邃温柔的目光,眼底所有的迟疑、茫然、怅然,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澄澈坚定。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心有所属,此生不疑。


    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地有声:“陛下,我想好了。”


    十年浮沉,朝夕相伴,山河相守,民心相依。


    答案,早在十年朝夕里,刻入骨髓,从未动摇。


    萧珩身躯微僵,呼吸微微一滞,眼底情绪翻涌,克制着极致的紧张,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毛草灵微微倾身,靠近他些许,晚风透过窗棂,拂起她鬓边碎发,温柔缱绻。


    “世人皆以为,我来自繁华大唐,扎根异域不过是迫于和亲、身不由己。”


    “人人都觉得,长安是我的故土,是我的来路,是我本该归属的繁华盛世。”


    “可陛下,十年之前的长安,于我而言,是囚笼,是祸乱,是身不由己的绝境。”


    她语气平静,缓缓道尽过往浮沉,没有怨怼,只剩通透释然。


    “我本是异世孤魂,一朝坠落,顶替罪女身份,苟活乱世。长安于我,从无温情,无亲人牵挂,无半分归意。当年朝廷一纸和亲诏令,将我当做弃子替身,远送边陲,从未顾我生死,从未惜我飘零。”


    “彼时我无依无靠,身陷青楼泥沼,命如草芥,是绝境里被逼出的一线求生之念,撑着我走到和亲之路。”


    “我远赴乞儿国,从来不是奉旨荣华,是逃离绝境,是赌命求生。”


    十年前的那场和亲,从来不是盛宠加身。


    是大唐弃卒,替身送死。


    是她逆天改命,凭一己之智,从和亲绝境活下,从后宫厮杀站稳,从朝堂浮沉崛起。


    萧珩静静听着,眸色愈发深沉温柔,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宽厚,稳稳裹住她的手。


    “朕知道。”


    他都知道。


    知道她一路走来步步血泪,知道她无人庇护独自硬扛,知道她所有坚韧背后的孤单无助。


    正因知晓,才愈发疼惜,愈发珍重,愈发不敢半分负她。


    毛草灵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暖意相融,心底所有迟疑尽数落定。


    “这十年,长安从未念我、护我、惜我。今日一纸诏令,张口便是册封荣华,看似恩典万千,不过是看我辅政有功、邦交稳固,想来摘现成的荣光,收现成的贤臣。”


    她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清冷通透。


    大唐的恩典,从来廉价。


    十年弃之不顾,十年任她漂泊异域、步步厮杀。


    一朝国泰民安、邦交稳固,便来伸手摘功,许她虚名爵位,妄图让她舍弃十年基业、十年情深,重回那片从未善待过她的故土。


    何其可笑,何其虚妄。


    “我毛草灵的荣华,从来不是大唐所赐。”


    她抬眸,目光清亮坚定,风骨凛然。


    “我的尊荣,是我十年步步血泪、亲手搏来。我的凤位,是我辅政兴邦、安定万民、凭实绩坐稳。我的山河,是我与陛下携手并肩、一寸寸守下。”


    “大唐给不了我安稳过往,也不配要我舍弃今朝所有。”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十年前,长安弃她于泥沼。


    十年后,她何须再趋炎附势、奔赴虚华?


    萧珩眼底积攒十年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翻涌而起的,是极致的动容与滚烫的深情。


    他凝着眼前从容通透、风骨凛然的女子,心底百转千回,最终只化作一句温柔轻叹:“灵儿。”


    毛草灵望着他,眉眼温柔,笑意笃定:


    “陛下,我心所属,从来不是长安万丈繁华。”


    “是人,是山河,是这十年朝夕相守,是这万里安定疆土,是千万安居乐业的子民。”


    “我的家,在这里。我的余生,在这里。我的江山基业,亦在这里。”


    十年前,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四海为家。


    十年后,她良人在侧,山河安稳,万民归心,此生有归。


    心有所属,意有所决。


    此生此世,不归大唐,只守此方山河,只伴眼前良人。


    萧珩收紧指尖,将她稳稳拥入怀中,动作温柔珍重,不敢有半分用力,仿佛拥住了此生全部的江山与星光。


    龙袍的温热气息将她包裹,安稳踏实,十年不变。


    “好。”


    他嗓音微哑,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字字郑重。


    “你若留下,朕此生江山,分你半壁。此生盛世,与你共享。此生风雨,与你共担。”


    “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帝王一诺,重过山河万两。


    毛草灵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所有怅然、茫然、纠结,尽数尘埃落定。


    穿越异世十载,泥沼求生,深宫博弈,朝堂浮沉,战乱奔波。


    所有的苦,所有的难,所有的隐忍与坚持,都值得。


    窗外晚风温柔,桂香漫庭,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室暖光,温柔覆满相拥的两人。


    殿内檀香袅袅,岁月安然。


    片刻后,毛草灵微微抬首,眼底带着清醒的笃定:“陛下,唐使还在京中,此事不宜拖延。朝野人心浮动,需早日定音,安稳朝堂,安定民心。”


    她从不沉溺儿女情长。


    既心意已决,便要尘埃落定,杜绝所有流言纷扰,杜绝所有后患纠缠。


    她要彻底斩断与大唐的过往牵绊,堂堂正正做乞儿国的凤主,与萧珩并肩,守盛世永安。


    萧珩颔首,眼底恢复帝王沉稳,却依旧握着她的手,不舍松开半分:“明日早朝,朕亲召唐使,当众定音。”


    毛草灵轻轻摇头,目光坚定:“不必陛下出面。”


    “此事是我的抉择,该由我亲自言说,亲自回绝。”


    她要亲自告诉大唐使者,告诉大唐朝堂,告诉天下人。


    当年那个任人摆布、被迫和亲的替身孤女早已死在十年前的风雨里。


    如今的毛草灵,是乞儿国万民拥戴的凤主,是执掌半生山河的执政娘娘。


    她的归处,她的忠心,她的余生,皆在此地,与大唐再无瓜葛。


    萧珩看着她眼底的果敢通透,心底满是欣赏与珍重。


    他的灵儿,从来如此。


    清醒独立,风骨凛然,遇事从不退缩,处世坦荡磊落。


    “好。”他温柔应下,全然纵容,“明日早朝,朕陪你。你想说的,朕尽数听你。你所抉择的,朕尽数成全。”


    无论她明日朝堂之上言说何等话语,无论她如何回绝大唐,他都无条件站台,无条件庇护。


    他是她最坚实的靠山,永远不变。


    夜色渐深,晚风静好。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柔绵长。


    十年浮沉终落定,心有所归,意无反顾。


    长安繁华千万丈,不及此方山河暖,不及身边一人情深。


    明日金銮殿上,她将当众拒唐归爵,斩断过往羁绊,从此扎根此方土地,与君相守,与山河共存,续写泥沼生凰的不朽传奇。


    前路风平浪静,余生盛世安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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