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隆以往很多次都没有听巫师的话,总是做出与之相反的决定。


    可是这一次,呼隆信了巫师的话。


    他们往东南抢掠了这么多年,赢过也输过,但没有真正地扩张。


    他们无法做到和大齐之间和平共处,因为在草原上想强大起来,就必须通过征服和掠夺的方式。


    草原上不知什么时候会有天灾人祸。


    他们没有足够的物产,就会通过抢夺来生存。


    就像这次,他们非要灭铁勒汗,不仅是因为想报复背叛盟约的铁勒汗,也因为他们的粮草被赫连乌沁给烧毁了。


    他们要得到铁勒汗的部分物资,否则他们连回去路上的吃食都没有。


    呼隆从巫师的帐篷里出来,眯着眼看高悬的日头。


    他对图木索道:“去找大齐人。”


    另一边,薛玉成的帐内也正在商量关于如何处理浑邪的事情。


    伍瑛娘、苏知知、薛澈几人吃完烤全羊之后也过去了。


    帐内众人在这方面达成一致:


    虽然浑邪和大齐这次合作灭了铁勒汗,但是决不能就这样休战,放任浑邪归去,否则便是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


    大齐不可能年年这样派大量援军来西北,就应该趁此次将祸根铲除。


    就在帐内人人都燃起士气的时候,有士兵来报:


    “将军,浑邪那边派人来说有要事面谈。”


    薛玉成:“让人进来。”


    不消片刻,进来了两个胡人。


    仍旧是图木索带着一个会汉话的手下。


    图木索坐下来也不扯别的,直接说:


    “我们可汗知道,你们想对浑邪赶尽杀绝。不错,你们现在的确有兵力优势——”


    图木索语调微转,


    “但也未必轻松。我们两边打了这么多年,你们要是想硬打,也会再折损不少兵力。现在大齐新朝刚建立,应当也不希望兵力耗损过多。”


    图木索挺直了背,将呼隆的意思明确传达。


    薛玉成盯着图木索,眼神锋利:“你们可汗以为,仅凭这几句话就可以让大齐收兵?”


    “不是。”图木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


    薛澈往父亲身边靠了一步,担心图木索会突然对薛玉成做什么。


    谁料图木索下一句说的是:


    “不用你们打,我们自己走。”


    帐内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苏知知和薛澈眼中都闪过意外之色。


    他们刚才都做好继续往西北打的心理准备了,结果人家跑过来说他们自己走。


    “这是呼隆的意思?”


    薛玉成显然也没想到图木索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图木索会来说一些表示臣服大齐的话,试图获得喘息的机会。


    图木索:“这就是我们可汗的原话。我们会带着我们兵马和子民向西迁徙,离开这片土地。”


    图木索内心其实不喜欢这个决定,但是他听从可汗的。


    可汗和巫师都这么说,他愿意跟随可汗往西开拓疆土,反正往哪边都要打仗。


    薛玉成压着眉思忖片刻,明白了呼隆在打什么算盘。


    呼隆知道大齐不会放过浑邪,想要生存只能往西走,但往西而去前路未知,自然想保存更多的兵力和物资。


    图木索说完之后就走了,也不指望大齐人当场给回复。


    帐内商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浑邪人诡计多端,说不定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他有一点说的没错,新朝刚立,若能减少伤亡,最好不过。”


    “胡人不值得相信,就算今日说的是真话,明日也可能突然反悔……”


    “不战而胜是最好的,大齐是可以打得起,可每打一仗,军中将士都有长眠于此的。多少人家里盼着团圆,能少死一个,民间便多一户人家团圆呐……”


    最后大家决定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他们不打,但是约定时限,要浑邪人在一个月内离开现在的国境。


    同时,大齐兵马会在浑邪人后面跟着,一直到浑邪人彻底离开,接管浑邪的边境。


    浑邪人若中途反悔,那就随时开打。


    当然了,能不用打最好。


    大齐将回复传去了呼隆的军帐里。


    呼隆冷笑:“一个月?”


    时间倒是掐得紧,容不得他们半点耽搁。


    呼隆当即下令,让军中众人整顿,次日一早就出发,并派人回王庭,让那边也做好迁徙的准备。


    浩浩荡荡的两拨军马往西北而去。


    从盛夏走到了夏末。


    在一个西边霞光漫天的傍晚,浑邪人终于要踏出这片辽阔的草原,翻越山脉,去山的另一边。


    大齐兵马就跟到这里为止。


    呼隆在临走前向大齐提了一个要求:


    他想再见孔武一面。


    薛玉成将这个要求转达给伍瑛娘等人。


    村民们没有帮孔武做决定,而是问孔武愿不愿。


    孔武被问到的时候,正在摆弄几颗漂亮的石头。


    之前的那颗在胡人军营被烧黑了,后来找不到了,孔武一度为此很难过。


    等孔武回来之后,村民们每人都去给孔武找了一个好看的石头来,苏知知还找到一个尤其透亮的。


    被太阳一照,会找出彩色的光晕,好像手里握了一道彩虹。


    他很喜欢。


    “啊、啊啊、啊。”抓着石头的孔武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不为别的,他要去对着呼隆凶一下。


    他记得呼隆。


    一个很奇怪的人,老说是他父亲,一下子很凶,一下子又很温和。


    他那时候一个人在胡人军营很害怕,爷爷和知知他们都不在,他也没什么气势。


    现在大家都在他身边,他不怕了,他要去凶回来。


    傍晚的风比白日凉了一些。


    风吹草低,牛马尽情在地上啃咬。


    呼隆背对着晚霞,孔武面朝晚霞。


    呼隆的背后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兵马和子民。


    孔武的背后有一排匪里匪气的黑匪山村民。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呼隆还是问了最后一次:


    “巴格塔,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啊、啊啊——!”孔武拎着他的大铁锤,用力地在空中一挥,带出一阵气流声。


    动作很快,很有架势,看着也很凶。


    孔武挥完锤子之后,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挠着脑袋又笑了。


    橘红色的霞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红光满面。


    他这一笑,就变得一点都不凶了。


    呼隆这回看懂了孔武的意思。


    孔武说的是:“再敢回来欺负人,我锤死你们。”


    他看懂了,却笑了。


    呼隆也是看着很凶的人,平日要么不笑,要么大笑。


    这会儿,他少见地露出一抹很浅的笑。


    他明明背着光,眼里却也染了一层红霞。


    这个孩子像他小时候。


    不止身体和力量像。


    孔武这模样让他想起来,在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曾经和那些嫉妒他的兄弟打架。


    他一个人打跑了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受了伤,腮帮子肿得都说不出话了。


    可他还是恶狠狠抢过一个人的流星锤,挥舞地赫赫生风,警告对方,再想来欺负他,他就锤死他们。


    “巴格塔。”呼隆又叫了一句。


    孔武摇头:“啊啊、啊啊!”


    很不满意地表示自己叫孔武,不叫巴格塔。


    呼隆定定地看了孔武一会儿,因为知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


    他很欣赏孔武,心疼孔武幼时的遭遇,也后悔曾经的疏忽。


    可是他不会为了孔武留下来。


    就像他这些年来频繁对南边发动战争,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儿子。


    他有更大的野心,他做不到对大齐俯首称臣。


    他只能往更远的地方走……


    天边的晚霞一度烧得绚烂,而后颜色褪去。


    烧黯淡了。


    浑邪的太阳从这片草原落下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