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楚奕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松开紧握的酒杯边缘,随即放松下来,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清亮地迎向魏王。


    “那本侯就谢过王爷了。”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从容。


    魏王哈哈一笑。


    他亲自执起温在暖玉套壶中的青瓷酒壶,稳稳注入楚奕面前的白玉杯中,直至杯沿盈润。


    “王爷,干一杯。”


    楚奕端起酒杯,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


    魏王亦端起自己面前的九龙杯,两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微响。


    两人同时仰首,一饮而尽。


    “啪嗒!”


    魏王放下酒杯,目光温和地落在楚奕脸上,开始了看似随意的闲谈。


    几巡美酒过后,暖意渐生,宴席间的气氛似乎也松弛了些许。


    魏王忽然侧过头,目光投向身旁端坐的魏王妃,语气随意。


    “王妃,你也敬侯爷一杯吧。”


    魏王妃愣了一下。


    旋即,她优雅地站起身。


    那一身藕荷色的广袖云绫裙裾,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轻轻荡开,宛如一朵在寂静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睡莲。


    她没有言语,只是姿态端庄地走到楚奕身侧。


    “侯爷,请喝酒。”


    她微微倾身。


    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雅如兰的幽香拂过楚奕的鼻端。


    烛光从她侧后方映照过来,柔和地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侧颜轮廓。


    楚奕的目光没有半分游移,沉沉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搁在冰凉桌沿的手,骨节分明,指尖距离她执着酒壶的柔荑,不过一拳之距。


    此刻。


    魏王妃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和温度,像冬日暖阳下的一道光束,直直熨烫在她脸颊上,心跳骤然失了节拍。


    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一丝极淡的血气在口中弥漫开。


    待到那晶莹的酒液,堪堪斟至白玉杯的八分满。


    她手腕微抬,正欲收回酒壶时,楚奕搁在桌沿的食指指尖,以一种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擦过了她手背上裸露的肌肤。


    “嘶~”


    那触感轻飘得如春日柳絮拂过水面,稍纵即逝,不留痕迹,却在魏王妃心底那片看似平静的湖泊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他。


    撞进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里面没有一丝惯常的戏谑笑意,只有一种沉甸甸、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稠温柔。


    她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酸麻感直冲四肢百骸,握着酒壶的指尖几乎失力。


    “谢王妃赐酒。”


    楚奕低沉醇厚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掠过,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分辨出的、刻意压抑后的沙哑。


    魏王妃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迅速垂落,遮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微微颔首,动作依旧保持着王妃的矜贵,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宽大的裙摆掩盖了她微微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的双腿。


    落座时,她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主位上的魏王……


    他正端着一杯酒,眼睛微眯,仿佛对刚才席间发生的一切浑然未觉。


    魏王放下手中的九龙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堆叠起深深的忧虑,声音也染上了忧国忧民的沉重:


    “户部的事,本王听说了。”


    “实在是没有想到,堂堂户部,国之钱粮重地,竟然滋生出如此多的蠹虫!”


    “贪墨国帑,盘剥百姓……唉,此乃国家之殇,社稷之痛啊。”


    楚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魏王妃斟满的酒,修长的手指捏着杯身,轻轻晃了晃。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本侯也没有想到,这些人深受皇恩,不思报效,反成祸患,蛀蚀朝廷根基。”


    “报应不爽,迟早的事。”


    当他说出“报应”二字时,语调依旧平稳,但坐在对面的魏王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淡字句底下,如万载寒冰般森然的冷意。


    她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酒杯边缘,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她不敢再看楚奕,更不敢迎上魏王探究的目光。


    魏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皱痕在眉心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瞬间便舒展开来,恢复了那副忧国忧民的沉痛表情。


    他再次举起酒杯,朝着楚奕的方向示意:


    “侯爷说得极是!这等国之蠹虫,天理难容,迟早会遭报应的!”


    “来,再饮一杯,为社稷除害!”


    楚奕举杯迎上,两杯再次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魏王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沉重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虑取代。


    “再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千秋圣寿了。”


    他目光扫过楚奕,带着征询与托付的意味。


    “届时,吐蕃、回纥、南诏诸邦的使者,皆会齐聚上京,入宫贺寿。”


    “这些番邦小国,面上恭顺,口称万岁,背地里打的什么主意,谁能说得准?”


    “本王揣度,他们多半会在寿宴之上借机生事,向陛下发难。”


    “到那时,可就要仰仗侯爷这般国之柱石,挺身而出,为陛下分忧,震慑宵小了。”


    楚奕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眼底寒芒一闪而逝,如同雪亮的刀锋出鞘。


    “王爷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们若安分守己便罢,若真敢在太后寿宴之上造次,兴风作浪……”


    “本侯定叫他们来得容易,去得艰难!”


    “大景的赫赫国威,岂容此等跳梁小丑轻慢挑衅?”


    “好!痛快!”


    魏王猛地一拍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宽敞的厅堂内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摇曳。


    他眼中精光闪烁,透着满意与期许。


    “有侯爷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本王这颗心啊,就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他再次执起玉壶,亲自为楚奕空了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笑意深深的脸庞。


    “来来来,今日高兴,当浮一大白!”


    “再饮,再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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