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魏王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都带着颤抖，似乎在强行将那几乎要冲破头顶的怒火压回胸腔。
他双手死死攥住了两侧的扶手，手背上筋络虬结。
但很快，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某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透着彻骨的寒意：
“苏明盛如今身陷诏狱，你说，他会不会……供出本王？”
秦福佝偻着身子侍立一旁，闻言，他那略显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嘴唇嗫嚅着，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最终才小心翼翼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
“王爷，苏尚书他欠王爷太多。”
“这情分，这恩德，他应该不会……”
“他不会！”
魏王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像一块沉重的磐石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欠本王的，岂止是区区知遇之恩？”
“当年，他不过是个在泥泞里打滚的七品小吏，是谁力排众议，在陛下御前一力举荐，将他抬到了户部侍郎的高位？”
“后来，又是谁替他扫清了所有明枪暗箭，铺平了通向尚书宝座的血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本王若倒了，他苏明盛，只会死得更快、更惨！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况且……他这个人，本王深知，最是重恩义，讲情分。他不会出卖本王。”
秦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欲言又止。
他在王府沉浮数十载，从一个卑微的小太监爬到如今的心腹总管，早已看透了权势倾轧下人性的千疮百孔。
他当然比任何人都祈盼魏王所言非虚，祈盼苏明盛能是那万中无一的忠义之人。
可是，诏狱里彻夜不息的惨嚎、抬出来时不成人形的躯体、还有那些在酷刑和至亲性命威胁下，瞬间崩塌的所谓铮铮铁骨……
恩义？情分？
在诏狱那些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面前，在至亲骨肉血淋淋的威胁面前，往往薄得像初冬湖面的第一层冰，一碰即碎，连声响都听不见。
“王爷！只不过诏狱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啊！”
“进了那个地方的人，那就是活生生的地狱！剥皮抽筋，敲骨吸髓，能囫囵个儿出来、还能守住秘密的，古往今来，有几人？”
“苏尚书纵然对王爷一片赤诚，有心维护，可万一他扛不住那些非人的酷刑？”
“到了那时候，苏尚书就算心里一万个不想招，他的嘴还能由得了他自己吗？”
“那楚奕的手段，可是出了名的……无所不用其极啊！”
魏王原本紧绷如石雕的面孔，瞬间又沉下了几分，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秦福见魏王没有立刻斥责，知道自己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终于刺进了主子心里那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角落。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立刻又向前蹭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几乎要燃烧起来：
“王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真到了那一步，万事皆休！”
“奴婢斗胆，求王爷允准，让奴婢先一步去，把苏尚书的夫人和小姐请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安置起来吧！”
“不是为了伤她们分毫！绝不是！”
“只是有备无患！万一苏尚书那边真有个什么闪失，咱们手里好歹还有个人质，也能跟那楚奕周旋一二，不至于束手待毙啊王爷！”
魏王依旧沉默着。
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巨大、扭曲，随着光影晃动而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剧烈挣扎的内心。
不过，这死一般的沉默，在秦福听来，却如同惊雷般震耳。
这就是默认！
秦福心中狂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立刻又“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王爷！还有更要紧的，现如今户部捅出这么大的窟窿，苏尚书这些年经手，从户部往咱们魏王府里输送的那些那些金山银海、田产地契、商铺买卖。”
“这其中的蛛丝马迹，实在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啊！”
他抬起汗涔涔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急迫。
“虽说苏尚书办事一向滴水不漏，心思缜密，可百密终有一疏！”
“楚奕那条疯狗，一旦嗅着点味儿，必定是掘地三尺！”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求王爷即刻下令，将府里所有相关的账册、凭证、来往文书……”
“该烧的立刻烧成灰烬，该藏的，掘地三尺也要藏到阎王爷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万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啊王爷！迟则生变！”
秦福的声音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
魏王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深处翻涌着疲惫、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逼到悬崖边的狠戾。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沙哑，却又强撑着最后一丝傲慢：
“只要苏明盛不开口，不招供，这些事就永远翻不出来！”
“他办事，本王……还是放心的。”
然而，他眼底那点强装的镇定迅速被更深的阴鸷和痛惜取代。
“只可惜他没了户部，本王这魏王府就再也没了那源源不断、淌金流银的钱财活水了！”
这巨大的损失，比苏明盛可能的背叛，更让他痛彻心扉！
这念头如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魏王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和憋屈。
他带得沉重的椅子向后“哐当”一声巨响，他右臂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扶手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
“好一个楚奕！”
魏王目眦欲裂，须发皆张，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他是真的该死！该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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