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瑞恩野餐的花园里,一名内卫悄声汇报了抓捕的状况。


    一个细节引起了狮王的注意。


    “哦,你是说,在你们行动时,有蒂亚戈的核心成员竟然在兑换资产,打包行李,准备逃跑?”


    内卫用力点头:“怀疑泄密,因此我们单独将他押了起来,可无论怎么审问,他都一言不发。”


    库瑞恩摸了摸胡子,轻哼道,眼神锐利:“有趣,带过来。”


    不多时花园里多了一个显然遭受过内卫大记忆恢复术的中年人,口鼻上的血迹未干,整个人狼狈而邋遢。


    他被内卫押着两侧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在得到许可后,艰难地抬起头。


    与狮王对视刹那,鲁高浑身颤抖。


    库瑞恩不总是和煦,那是独属于近臣的温柔。


    此时此刻,他如狮子般威严,双眸寒意森森。


    “鲁高,这是你的名字?”


    “是……是。”


    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显现的淋漓尽致,不同于蒂亚戈,只用一个眼神,鲁高的心理防线就颤抖着破碎了。


    “内卫里,谁向你透露了消息。”


    “不……没人。”


    “内卫行动前你已经准备了逃跑事项,魔力水晶和黄金取出了不少。”库瑞恩冷哼,“我的儿子挺有能耐,连威克你掌管的内卫都漏风了。”


    威克冷冷睨着鲁高,准备亲自上手段。


    江禾逸跟薯条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库瑞恩语气平稳,听不出情感起伏,可坐在旁边,就是觉得遍体生寒。


    “不,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我突然想明白了陛下,是故意的。”


    “……”


    “……”


    库瑞恩挥了挥手,让内卫松手。


    肩膀被解放,鲁高一下子瘫倒在地。


    “说服我,否则威克会动用些老手艺,内卫的传统技法里有很多精妙绝伦的酷刑。”


    鲁高不敢迟疑,一五一十把两天前暗室圆桌里分析的过程说了出来。


    他两天时间翻来覆去思考,最终惊恐意识到蒂亚戈大概率无药可救,于是赶紧自保。


    贝特朗忍不住露出了欣赏之意。


    一个落魄的贵族,近乎从草根平民重新起步,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


    “蒂亚戈要是听你的,没准……”


    库瑞恩讥笑着,眯着眼睛再度打量起鲁高。


    威克读懂了意思,让内卫把他带了下去。


    “是个有能力的人,你们以后可以用。”


    一句话,决定了鲁高的命运。


    狮王一向如此,只要他认可,那么出身从不是问题。


    贝特朗见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我就不必了。”


    “嗯?”


    “父亲,我更想自由自在地,杀人。”


    “……”


    “……”


    贝特朗简短的一句话,让现场针落可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父亲,我很清楚。”贝特朗说,“您该清楚,我从没有聚拢过任何势力,只是他们以为,我在为他们摇旗呐喊。”


    “他们是自愿靠拢在我身旁的,我从未对他们有过任何许诺。”


    “我喜欢杀异族,是因为喜欢。”


    “他们喊着杀异族,是因为能获利。”


    库瑞恩忍不住扶额。


    从任何角度看,贝特朗这番发言都是情真意切的。


    在蒂亚戈刚刚血腥暗杀血亲的阴影下,贝特朗主动退出竞争,无疑是在为帝国和库瑞恩考虑。


    只是……


    他的动机实在太吓人了。


    “父亲,不瞒你说,我实在想不到自己成为安纳之主是什么样。”


    “一旦成为了皇帝,就要像你一样时而缝缝补补,时而端水。”


    “动用皇帝私权杀几个异族只会被贵族们抓着话柄口诛笔伐,那也太无趣了。”


    “不如让斯隆来干,这样我追杀犯罪的劣等种到安纳境内,不过审判施以极刑,他也能帮我打个掩护。”


    “停!”


    库瑞恩头晕。


    他既对贝特朗的谦让感到震惊,又为他的逆天头皮发麻。


    狼后去世之后没两年,贝特朗就成了个优雅的异族屠夫。


    时不时就带着三两个亲卫去帝国边疆代替领主,割违法乱纪异族的头皮。


    他之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因为,贝特朗一直都是师出有名的。


    可绕过领主的自治管辖权,跑到他们家里,杀掉领主公然包庇的罪犯,这种逆天操作实在太有话题度,以至于日常贵族们讨论起他离不开的词就是“极端”。


    他这优美的精神状态持续了十几年,依旧克制而稳定。


    狼后的教育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江禾逸思来想去,等循环结束,想办法把狼后的灵体找出来,给贝特朗检查下脑子比较好……


    克夏情不自禁嘀咕:“库瑞恩的孩子,怎么都这么奇葩……”


    库瑞恩听到了这份评价,除了以手掩面,不知该如何是好。


    “蒂亚戈亲王到了。”


    内卫的通报让众人给贝特朗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清醒了起来。


    踏入花园刹那,蒂亚戈惶恐的脸上,肌肉不住地颤抖。


    他嘴唇翕动着,咆哮,破音着嚷了出来。


    “父亲,我知道错了!”


    说着,他无视在场无数双眼睛的凝视,噗通跪地,膝行挪动至库瑞恩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是他们怂恿我,反反复复怂恿我,我鬼迷心窍,突然就……”


    “我真的没打算杀斯隆啊,我……”蒂亚戈哭得声泪俱下,抓挠着库瑞恩的裤腿,把头贴了上去,“原本的计划是杀吉萨,这样……这样……这样……”


    来的路上蒂亚戈分明想清了说辞,可哭得太用力,脑子意识缺氧,竟是卡了壳。


    太拙劣了。


    库瑞恩怒极反笑,望着蒂亚戈的眼神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和与无奈。


    “还要狡辩吗,你的那些核心,都开口了。”库瑞恩叹气,“是什么让你觉得,内卫们撬不开一群人的口?”


    蒂亚戈声音嘶哑:“父亲!”


    库瑞恩伸出魁梧有力的大手,用力把蒂亚戈缠在大腿上的手甩开。


    “坦白吧,说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还想敷衍……看看克夏,看看坠星海的特使们吧,你险些导致了海陆大战。”


    蒂亚戈颓唐地向着库瑞恩伸出手,却被他用力一抽裤腿,避了过去。


    知道没法狡辩,蒂亚戈浑身颤抖。


    威克适时地送上了一杯果酒为他压惊。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吐露了全盘计划。


    一切都源于彩虹雨的出现。


    “我们有什么关系?”狱卒哥傻了,“你这脑瘫玩意不会说话吗?”


    还就那个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偏偏蒂亚戈没法还嘴。


    他攥着拳头,紧咬着牙,他渴望看到库瑞恩训斥对方,可抬起头只看到一潭死水般的脸。


    他颤抖着继续解释起来。


    彩虹雨进入王都引起轩然大波,不久就成为了库瑞恩的座上宾。


    起初蒂亚戈还不觉得有什么,可当他听到,斯隆私下里时常与狱卒大师接触,且狱卒大师竟也是这神秘团体的一份子,再也无法淡定了。


    自从贝特朗母亲的背叛事件后,库瑞恩审视外人一向严苛谨慎。


    除了少许一手拔擢的心腹,很少有人像彩虹雨这样,迅速地成为了安纳的焦点,备受库瑞恩欣赏。


    一反常态之下,蒂亚戈忽然悟到了“真相”。


    彩虹雨,正是库瑞恩让威克在外培养的精锐!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彩虹雨受到的飞速赏识,以及满额待遇。


    引入强力的外来势力,以中立的形式存在于大众心中,再在合适的时候,让他们倒向心目中的帝国继承人,顺理成章地补强,还不会让其他人认为偏心。


    思来想去,蒂亚戈愈发觉得这段推测是合乎情理的。


    听到这,库瑞恩呼吸粗重,他不停地用酒水压下泛上心头的烦躁。


    看戏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一听,好像还真和他们有点关系,尤其是狱卒哥。


    斯隆频繁约稿,进而顺理成章地“被误会”。


    “干什么,他这里说得通,难道在港口暗杀也说得通吗?”狱卒哥大怒,“海妖的宣战声明攥在手里,大战一步之遥,你告诉我正常人能干这事?”


    库瑞恩压着火气问:“为什么要选择在海妖和斯隆交接时袭击,这难道也是你的深谋远虑吗?”


    蒂亚戈低下头,声音发颤:“我觉得,即便会被怀疑海妖袭击,国内的老贵族们,肯定不会让后起之秀上来分一杯羹,他们会……会竭力回避战争爆发。”


    “你觉得!”


    库瑞恩声音猛地拔高,狮吼如雷霆炸响。


    蒂亚戈头快贴到地上了,瑟瑟发抖。


    这回江禾逸听明白了。


    蒂亚戈的计划充满了主观臆想。


    把斯隆杀了,让老贵族成为护城河,纷纷发表“不能打仗啊,打仗还怎么赚钱”的言论,在国内形成对冲。


    蒂亚戈也把自己的老父亲算计在内。


    为了国内的和谐与稳定,即便斯隆死了,父亲也会努力平缓局势,避免安纳与海妖的直接冲突。


    “所以,你灵机一动,栽赃贝特朗?”


    蒂亚戈已经不敢抬头。


    他也觉得这么做十分玩火,但又对火中取栗的收益垂涎欲滴。


    于是又给这个计划打了个补丁——暗杀斯隆的同时也暗杀吉萨。


    这个行动就是个饵,让在场的人意识到有人欲盖弥彰,回来后顺势质疑海妖暗杀的可能性,最大可能阻止国内喊打喊杀的贵族们真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斯隆明白了。


    “然后你再用自己的暗卫煽风点火,让怀疑的目光转向贝特朗。”


    蒂亚戈低声回答:“但是……没到那一步,就失败了。”


    库瑞恩站起身,走了没两步,踉跄着险些跌倒。


    身旁的贝特朗和斯隆抢先一步扶住了他,急切地喊着父亲。


    蒂亚戈也想起身,却被克夏一尾巴抽倒在地。


    就因为这个蠢猪自以为是的“惊世智慧”,安纳和坠星海剑拔弩张,险些血流成河。


    墨鱼无语:“就像是牌佬打牌,带了一堆对策卡,满脑子脑补对面先手出这个,后手出那个,怪叫着,‘嘿嘿,如我所料,我什么对策卡都有’,就全给反制了,顺理成章获得胜利。”


    在蒂亚戈的脑子里,就没想过,这种一环扣一环,十分复杂的计谋,只要一个环节出错,就会漏洞百出。


    这个神人完全不觉得计划有问题,直到现在也只是认为,自己运气不好,没能在第一个环节杀死斯隆。


    只要杀死斯隆,之后的剧情必然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下。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无法自拔了,幻想着所有人都会如木偶般配合他演出。


    斯隆的亲卫必然是没勇气舍命救人的。


    坠星海是不会宣战的,因为他们血脉稀缺。


    安纳是不会追究的,因为贵族们齐心协力。


    库瑞恩的内卫是吃素的,暗卫大规模行动传播谣言也找不到蛛丝马迹。


    只要他把剧本写好,A出去就能赢啦!


    江禾逸抱头:“操你妈的神经病!”


    他连世界意识都坑了一把的人,居然被蒂亚戈的惊世智慧迷得找不着线索。


    一生的耻辱!


    游戏里,为了填补缺失的安纳信息,主宰派出了最优秀的文学大家,进行侧写推演,形成了虚实边界所见的,安纳无法有效获得信息的海陆大战后期故事。


    不知道他们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希望主宰也被晃晕了,这样他们才能释怀。


    “父亲,父亲……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了呀!”


    读懂了库瑞恩眼里的失望,蒂亚戈汗毛倒竖,声嘶力竭地求饶。


    “我不想见到你……永远不想。”


    “父亲啊……”


    “先软禁起来。”


    蒂亚戈眼里顿时有了光,他泪眼朦胧地昂首,口水粘连的苍白嘴唇艰难地开闭。


    “父亲……您,是说。”


    “我会把你的丑陋事迹通告全安纳,你再也不是亲王。”


    “是是是,我……我错了,我不配!”


    蒂亚戈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断地擦拭着,内心已是狂喜。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父亲果然是惦记着血脉亲情的!


    内卫带走蒂亚戈后,库瑞恩沉默了许久,忽然缓缓开口。


    “他不会再出现了。”


    贝特朗和斯隆瞬间瞪大了眼睛。


    “陛下!”两人同一时间郑重地呼唤着。


    “无论是陛下,还是父亲……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库瑞恩昂首,仰望天穹,“是他说的……”


    “不希望有任何人,利用亲情逃脱责罚。”


    “既然不是家人,那就是臣属了……威克,你来告诉我,暗杀皇子,安纳律法里,该治什么罪?”


    威克惶恐跪地。


    “你也要求情?”


    “陛下……他……”


    “他不是我的孩子呀,弑杀兄弟,栽赃陷害,为了权利无所不用其极。”库瑞恩笑了起来,“请处极刑的话也是他自己说的,那就成全他吧。”


    库瑞恩抿了抿嘴,朝江禾逸薯条克夏的三人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克夏,镜心能停下来了吗?”


    库瑞恩一声长叹,像是衰老了十几岁,瘫在了软椅上,说话已像呓语。


    “我连儿子都杀,吉萨,我还杀不得吗?”


    说着说着,他的眼角,泪水不住地滴落。


    让鲁高汗毛倒竖的狮王,此时此刻,无助得像是个孩子。


    “成为王就不能再流泪,让人看穿你的虚弱,只会带来无穷的烦恼。”


    父亲的教诲言犹在耳,可他……忍不住啊。


    克夏浑身颤抖,咽了口唾沫。


    “我立刻告知镜心女王……安纳和坠星海,的确存在着误会。”


    “陛下,要再见他最后一次吗?”


    威克是虚弱的老友最坚挺的支柱。


    有些事,只能他来做。


    贝特朗忽然开口:“父亲,我认为应该重新定义蒂亚戈的身份,他可能不是人了,所以,我可以代劳。”


    手上沾染了兄弟的血,皇位必然与他无关,他心意已决。


    库瑞恩当然明白贝特朗的心思,挥了挥手。


    “威克,今晚,送他上路!”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