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生都在打磨,争夺,紧握名为“皇权”的这把刀,认为拥有了它就拥有了一切。


    而殷灵毓却告诉他,刀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用这把刀去做什么。


    而他,似乎从未想过用这把刀去真正地“雕刻”出一个更好的天下。


    他只是沉迷于持有这把刀的感觉。


    康熙会不会理解,殷灵毓并不知晓,她其实只是来接手他的。


    毕竟换谁处置都不太合适。


    所以才有了这一场对话。


    “那你会怎么处置朕?”


    半晌,康熙又道。


    殷灵毓摊手,一本正经:“按理来说,应该是公审判决,劳动改造,思想教育,但是您这也算高龄老人了,所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应该会酌情减轻一些。”


    康熙一哽。


    荒谬而可笑的感觉重新冲散了心头的悲凉。


    这么说他之前还不服老呢,现在反而应该庆幸自己年纪大了?


    “那朕的皇子皇孙,爱新觉罗的宗室勋贵呢?你待如何?”


    “都一样,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作恶多端,都将在公审台上得到应有的判决,该劳改的劳改,该偿命的偿命。”


    康熙自然还是很难理解她,但又觉得她不会骗自己,只是她的意思,是完全将满人与爱新觉罗一脉放到了和普通人一样的待遇里,于是不解道:“为何不赶尽杀绝?历朝历代,更迭之时,永绝后患才是常理。”


    他们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消除一切旧王朝的印记,尤其是血统上的印记,以确保新朝的稳定。


    殷灵毓颔首:“的确,对敌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


    “因为这承认了对方拥有威胁到你的力量,承认了你与对方不死不休的对立关系。”


    康熙被吓的心里一突突,生怕自己这一问再一下子坑了自家人的性命,就听殷灵毓又道。


    “但满人不是敌人。”


    “匈奴,突厥,蒙古,女真……千百年来,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诸多民族,征伐,融合,再征伐,再融合。”


    “无论来时是带着刀剑还是牧歌,最终都成为了华夏民族的一部分,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新的血液与色彩。”


    殷灵毓垂眸轻叹道:“清朝,亦是中原王朝更迭序列中的一环,是华夏历史的一个篇章,有它的功,也有它的过。”


    “如今,这个篇章翻过去了。”


    “所以,只要是愿意遵守新的法律,用自己的劳动去创造价值的人,那么就不是敌人,而是需要被教育和接纳的同胞,法律的审判只针对罪行,而非血脉。”


    “无罪的满人,他们将和汉人,蒙古人,索伦人一样,是华夏的一员。”


    康熙坐在殷灵毓对面,已经有些呆滞了。


    他还是不明白,这些字他都能听清,可这些话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开始听不明白,且感到寒意和不安。


    但他能隐约感受到,殷灵毓所追求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一种……超越了一家一姓,一族一王朝的,更大的存在。


    殷灵毓看着康熙脸上交织的困惑,惊惧与茫然,并未再多做解释。


    理念的鸿沟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跨越,尤其是对于一位行至生命尽头,思想已彻底固化的帝王。


    殷愿听烦了康熙的絮絮叨叨,蹭了蹭殷灵毓的脸颊,殷灵毓抬起手摸摸它以示安抚,又看向康熙。


    “退位诏书写好后,请陛下公告天下,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玄烨,自愿退位,并承认华夏政权为新政权。”


    这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完成法理上的过渡,避免无谓的纷争。


    能保留名义上的“自愿退位”,而非“兵败被擒”,“废黜”,确实已是仁慈,康熙无话可说,于是点点头。


    殿外风雪依旧。


    殷灵毓起身告辞,只留康熙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颤声道:“万岁爷……”


    康熙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打断了他。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见了。


    他没有被打为桀纣,没有被秘密处死,没有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狱。


    但他反而更迷茫和悲凉。


    康熙五十五年四月末。


    京城落入华夏手中。


    康熙枯坐半日,最终提笔,亲自书写了退位诏书。


    诏书中言及“气数已尽”,“民心离散”,承认华夏政权乃“天命所归”,并令天下臣民“毋得滋扰”,“各安生业”。


    这份诏书,是他能为爱新觉罗家族和大清旧臣争取到的最后一丝体面。


    他知道殷灵毓不在乎形式,但他在乎,这关乎他最后的尊严。


    彼时殷灵毓正忙着放人。


    胤礽得知京城陷落之初,带着扭曲的快意哭着笑着,随后又归于隐隐的疼痛和空洞的,虚无的平静。


    不管怎么样,终于要结束了。


    胤礽想得很清楚,一个前朝废太子,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没关系,那只会是解脱。


    可他等来的不是解脱,是华夏的起义军放出了他。


    他被一个飒爽的女子引着,踉跄地走出那座囚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宫殿。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长期的幽禁让他对外界极度不适应,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慌。


    胤礽挺直脊背,沉默着跟上前方的那个女子。


    她说,她们的首领要见他。


    见他?


    他还有什么价值?


    胤礽想开口询问关于殷灵毓的事情,但刚要开口又停滞。


    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


    “万谦!”


    袁虎身后跟着胤禔,叫了万谦一声,快步汇合:“走啊,这人也是首领点名要的?”


    万谦点点头。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久被圈禁的狼狈落魄。


    带着兔死狐悲的凄凉,同病相怜的慰藉,不约而同的,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针对同一个人的快意。


    听到被圈禁的大哥二哥都被带到了殷灵毓临时圈出办公的武英殿,胤禛想到胤祥,实在坐不住了,一咬牙,顶着未知的前路自投罗网去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