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天命_无敌天命小说_割鹿记_割鹿记小说 > 玄幻小说 > 诏道于天 > 第九十七章 为谁而鸣
    钟声隔世而至,无远弗届,为天地所知。


    玄都之上。


    那位曾在白南明身死时扫地的年轻道士,不再低垂着脑袋,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今天这边的天气很好,不似神都,是万里晴空。


    阳光很是温暖。


    年轻道士忽然想起,好些天前来拜访天道宗的那位前辈,想着对方提出的那个请求,叹了口气。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答应,始终坚持强调百年前战败后的那个立场。


    ——天道宗封山不能出。


    世间事,与此间毫无关系。


    哪怕人间浮沉。


    然而听着远方传来的钟声,年轻道士很是遗憾,知道这种坚守很快将会成为过去,而天道宗将要为此付出难以承受的恐怖代价。


    然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痛惜与难过的情绪,因为钟声不复悠扬,骤然沉重与嘶哑。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满是唏嘘。


    ……


    ……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大秦与道门决战于玄都之下的事实,早已为如今世人所熟知。


    在后来人的眼中,史书上给予他们最深刻印象的不是白皇帝,更不是长公主殿下和道休大师,甚至不是被誉为魔主的那位道主。


    让世人为之生出无限向往的是晨昏钟。


    更准确地说,是那一句话。


    ——钟声起时,天光为之而倾转。


    时至今日,仍有无数修行者因为这句话而心向神往,沉醉不能自已。


    史书上描述的那个事实,不知道曾被多少人竭尽所能地想象,恨不能以此身梦回当年,亲眼见证。


    在很多人的眼中,那或许就是修行的终点所在。


    然而当钟声再次响起,落入曾经为此而魂牵梦萦所辗转反侧的那些人耳中时,他们依旧下意识认为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是幻觉。


    直至一切真实不虚。


    身在长街之上的万守义听着钟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世界,不知所措。


    为天劫余波所倾塌的无数亭台楼阁,似是踏入不可见的时光长河中奋力前进,逆流行舟,直到回到往昔岁月。


    碎裂的砖石依循着跌落的轨迹行在复还的道路上,砌成与过往毫无区别的那一堵墙,仿佛还能听到孩提们遗忘在墙后的欢快笑声。


    燃烧着的梁木与火焰悄无声息道别,重新飞回楼阁之中,还是旧时光里的栋梁,静静注视着大人们齐聚一堂,为家族之未来而忧心忡忡。


    酒楼里那一桌被打翻的红汤火锅,悄无声息地回到应有的位置里,再一次沸腾起来,红椒的沉浮里是还没有老去的鸭肠?


    于是涂满长街的鲜血有了归处,颤动着回到碎裂的断肢当中,带着与之一并出现的哀嚎声回到那个人的身上,只不过……这人如今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在这些画面真实出现之前,万守义再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这居然能是事实。


    他回忆起数年前万家曾经试图把晨昏钟占为己有,心情骤然无比复杂。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出现无数光点。


    那不是天劫。


    是落在今日的雪。


    无数落雪正在逆流而上,重回穹苍。


    在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之下,彷如千万粒光尘,无比神圣。


    那是一种令世人沉默无言的大美。


    那是一个让世人无比动容却偏不能大笑且歌唱的静穆世界。


    ……


    ……


    那条深巷。


    自在道人站在血与火中,感受着无法被抹去的痛楚。


    但他的神情并不痛苦,平静中流露出一种得偿所愿的幸福。


    他抬起失而复得的双手,动作缓慢而认真,抹去脸上其实不存在的鲜血,让眼前的世界得以清楚。


    他望向站在不远外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该欢声而笑,还是纵声而哭。


    直到他回忆起身在这个世界里,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唯有满怀遗憾地放弃。


    最终,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说不出声地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晨昏钟吗?”


    ……


    ……


    皇后娘娘眼帘微垂。


    在这一刻,她很自然地想通了很多的事情。


    过往的那些不解,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于是,她抬头望向天空。


    她心想,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


    ……


    天穹下,未央宫前。


    世间在修行路上走得最远的那些人,都已在此。


    对那道隔世而来的钟声,理所当然也是在场众人感知的最是清楚。


    在这个壮丽的静穆世界中,他们是唯一有资格发声的存在。


    一道叹息声响起。


    来自王祭口中。


    “你终究还是忍不住吗……”


    他带着憾意说道:“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道休说道:“选择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至少能给人带来意义。”


    司主沉默不语。


    白皇帝的神色不再是茫然,莫名平静。


    仿佛钟声响起的背后叙说着的那个事实,对他来说并不是意外,不值得他为之而错愕。


    他的目光落在余笙身上,感知着那不再流失的生机,眼中却无半点喜悦可言,依旧是悲凉。


    “那就再聊聊吧。”


    余笙的声音如常温和,轻快,不见悲伤。


    她望向司主说道:“我知道你能说服自己,但我还是想要告诉你,盈虚归根结底就是因你而死,无论你有再多的理由,这个事实也不会遭到改变。”


    司主说道:“为国事,自是问心无愧。”


    余笙对此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没猜错,你之所以在近乎尘埃落定时再出现,是因为你一直在看着他,想要看他怎么选择来决定自己的选择。”


    谁都知道话里的那个他是谁。


    王祭眼神微变。


    司主沉默。


    如果他真的不抱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又怎会在那滔滔江流外静立多时,眼角的余光始终停留在那片孤崖之上?


    这是谁也无法确定的事实,有的都是推测,但这已经足够。


    余笙看着他,认真说道:“何必让自己活得这般辛苦?”


    司主笑了,笑容万般感慨,说道:“的确活得不怎么轻松。”


    余笙说道:“那就去死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听不出怨毒。


    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司主道了声好。


    这一次是他的誓言。


    与百余年前道门于玄都之前战败,天道宗不得不许下的封山之誓那般,纵使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也无法遗忘。


    想要破誓,要付出的代价或许就是死。


    做完这件事后,余笙望向白皇帝。


    她想要说些什么,比如顾濯的存在,钟声的到来,以及白帝山上发生的事情。


    她的立场始终没有改变,与当年一致。


    不同的是,她在某些问题的选择上,的确有所改变。


    最终还是沉默。


    白皇帝摇头。


    和自己的姐姐那样,这位人世间最为尊贵的男子,同样什么都没有说。


    很多话不必付诸于口,在眼神与心意与信任间。


    若非如此,两人又怎可能活过那个乱世?


    钟声仍未停歇,渐沉重,渐嘶哑。


    “而且你的选择是对的,因为没有人愿意听到这钟声。”


    白皇帝望向天外,见无数飞雪沐浴金光而起将归天穹。


    画面神圣而肃穆。


    “是的。”


    道休看着皇帝陛下眼中所见的风景,很是伤感说道:“只是没想到时隔百年后,人之将死时还能再看到这一幕。”


    未央宫前一片宁静。


    ……


    ……


    世间一切事物都有起落。


    太阳升至中天,煌煌然映照世间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就是西斜入山。


    沿着山道不停前行,在峰顶与云海齐高,纵是不舍三千遍,接下来还是要转身离开。


    火焰燃烧的再如何猛烈,焚尽世间万物又如何,熄灭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那是这个世界所依循的最根本的法则。


    是水往下流。


    是冬去春来。


    是人有一死。


    是……时光终究不能倒流。


    ……


    ……


    万守义眼前的世界开始崩塌。


    瞬息之间,天倾地覆。


    再次被筑起的樯橹于顷刻间灰飞烟灭,孩提们的笑声染尽风霜,带着老旧的回忆味道。


    楼阁里的梁柱里生出无数被虫蛀空的痕迹,再也听不到那些为家族血脉延续而烦忧的声音,那一切早已消亡在无声的风中。


    锅里的红汤不知何时已经烧干,留下几根大葱无力地躺在锅底,鸭肠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死而复生的那些人们正在欣喜若狂,竭尽所能地感受着阳光的美好与世间的美丽,然后在这无尽的欢喜中眨眼老去。


    光阴的伟力不再虚无,真实地出现在世人眼中。


    自玄都战后。


    时隔一百四十七年。


    ……


    ……


    自在道人正在死去。


    他依旧幸福着,不曾因为时光的到来而满怀恐惧。


    在这醉人的美妙中,他缓慢地弯下自己的腰身,让双膝与地面接触。


    这是大礼。


    自在道人朝着顾濯行礼,用尽最后的力气,认真说道:“拜见道主。”


    顾濯沉默不语。


    ……


    ……


    林挽衣睁着眼睛。


    伴随着自在道人死前说出的那两个字,她的眼神流露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


    很短的时间里,她回忆起过往的诸多画面。


    那是两人所经历过的每一刻。


    她想着曾经在屋檐下说过的话,有过的那场雨。


    她想着慈航寺里的再次相逢,不再如旧的熟悉。


    她想着娘亲给予自己的家书,书中所言的真相。


    所有的渐行渐远都是有道理的。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仍不知道这其中的真相,以为是距离带来的陌生。


    原来是岁月啊。


    楚珺没有任何反应。


    荒原一行,让她早已猜到这个事实。


    只不过她没想到顾濯真是道主。


    想到自己曾在苍山与道门之主有过那么一场战斗,楚珺很难不为之而喜悦,旋即又是惘然。


    钟声为何响起?


    ……


    ……


    钟声徘徊在天地之间。


    数不尽的死人睁开眼看着那楼塌了,在时光的伟力中老去,再次身死。


    升至穹苍下的万千飞雪无端燃起,绽放出无边的光明,让人间比之白昼还要明亮。


    皇后娘娘看着这一幕画面,看着神都无数宫阙风化沦为尘埃,如若已经腐朽数万年的事物。


    她想着史书上给予晨昏钟的那寥寥一笔记载,终于明白其中的天光二字是在叙说何物。


    ……


    ……


    未央宫前。


    余笙听着回荡不休的钟声,负手身后。


    青裙在风中飘扬,成为满天白光中最为瞩目的颜色。


    她似乎不觉得那嘶哑的钟声有半点难听的地方,微仰起头,有些沉醉。


    她的生机已然全部归来,司主那一拳带来的伤势正在不断消散,回到从未发生过的那一刻。


    她知道这时候的自己不应该生气,理应高兴开心。


    这钟声正在叙说着那个该让她衷心幸福的事实。


    可……她还是很生气。


    当然是因为毁诺,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


    是顾濯的,也是她的。


    她本想着今天以后,一切旧日里的往事都能成为过去,而她也不必再是白南明。


    她可以毫无负担地离开神都,自此以后就站在他的身边,不管去哪里流浪都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她如何不知道这个想法是幼稚的,但她和他……是有幼稚的资格吧?


    她不愿意百年前的事情再次重复发生。


    可惜,一切都已成空。


    余笙敛去思绪。


    “我死以后……”


    她问道:“将会如何?”


    白皇帝无言沉默。


    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王祭摇头说道:“何必做这无意义的奢想?这不是你该问出口的问题。”


    余笙想了想,说道:“好像是的。”


    今后的人间可以有晨昏钟。


    但不该有道主。


    钟声响后,他已然成为举世之敌。


    余笙再次确定自己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这是她最不想要看到的那个未来。


    “钟声没有意义,因为晨昏钟……”


    道休怜悯地看着余笙,又或是在看着让钟声响起的那个人,说道:“是丧钟。”


    既然是丧钟,那就只能有一个结局。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最先死去的是白南明。”


    道休很是感慨,目光落在白皇帝的身上,说道:“而你也将会追随着我们的脚步,无非数年,或者十年,长不过五十年……”


    话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忽有风来。


    那人随风而至。


    与此而来的还有两句话。


    “你错了。”


    “这不是钟声响起的意义。”


    顾濯自皇城正门走来,满身风尘,不可阻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