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舟浑身僵硬。


    他不傻。


    瑶池卫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不只是苏陌一个人的意思。


    这是瑶姬的人。


    是罗家女主人的意志。


    他强撑着镇定,拱手道:“瑶长老,王家世代忠于罗家,不知犯了何等罪过,竟劳动瑶池卫亲临……”


    瑶霜没有看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铃,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裴玄。”她喊了一声。


    裴玄带着人已经进了王家仓库。


    里面传来搬运物资和翻查账册的声响。


    王柏舟听到仓库方向的动静,脸色骤变。


    “等——等等!仓库里是王家的私产,未经家主许可——”


    “我不管你们家仓库里有什么私产。”瑶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神王中期的气息像一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王柏舟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只管一件事。”瑶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和之前判若两人,“高阶阵法基石,你们从陈家手里换了多少。用在了什么地方。”


    王柏舟的瞳孔猛缩。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慢慢想。”


    瑶霜重新低下头,接着拨弄她的玉铃。


    叮。


    又是一声。


    清脆。


    冰冷。


    王柏舟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袖中的传讯符。


    指尖刚碰到符纸——


    一柄剑横在了他的手腕前。


    银甲女修面无表情。


    王柏舟僵住了。


    他改口了。


    “我……我可以解释。但这件事,不是王家一家的意思。是陈伯庸——”


    “陈伯庸已经死了。”


    一个声音从厅堂外传来。


    裴玄。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查到的传讯回执,脸色有些古怪。


    “什么?”王柏舟失声道。


    裴玄走进厅堂,将手中的回执递给瑶霜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前,宗祠看守来报。陈伯庸在祠堂内自尽。畏罪。”


    王柏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跌坐在椅子上,目光涣散。


    死了。


    陈伯庸死了。


    唯一能替他分担罪责的人,死了。


    如果说陈伯庸是畏罪自尽,这话打死他也不信。


    以陈伯庸的身份地位,根本就不会被轻易处死,大不了断尾求生。


    但主家,却根本就没给他机会,绝,太绝了。


    死无对证。


    “巧了。”瑶霜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来甜得很,却让人不寒而栗。


    裴玄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跟在苏陌身边的时间不长,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这世上最可怕的笑,不是冷笑,是看起来无害的笑。


    “这回,可没人能替你扛了。”瑶霜将玉铃收好,双手抱臂,靠在了椅背上。“慢慢说吧。从头说。”


    ——


    与此同时。


    苏陌的书房。


    门轻轻推开。


    芷寒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季念。


    四岁的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布条绑在脑后,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苍白。


    安静。


    那双眼睛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


    目光先是落在苏陌身上,然后很快移开。


    像是不愿多看一眼。


    “进来。”苏陌说。


    季念走了进来。


    她站在书案前,与苏陌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不远不近。


    刚好是一个侍女该站的位置。


    苏陌没有寒暄。


    他将桌上的图卷展开。


    图卷上,残缺的阵法图纹在灵光下隐隐浮动。线条交错,符文明灭。


    “看看这个。”


    季念低头。


    目光触及图卷的瞬间——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苏陌看着她的反应,什么都没说。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灵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终于,季念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陌面前,忘了用“公子”的称呼。


    苏陌没有纠正她。


    “你认得。”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念沉默了片刻。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恨。


    痛。


    还有一种苏陌见过太多次的东西——


    绝望之后的清醒。


    “爹临死前……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季念的声音不再颤抖了。


    四岁的女孩。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一个成年人。


    “他说——''记住这个阵,它叫窃天换命阵。你娘和你,是它的祭品。''”


    灵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他说……他和娘不是什么逃犯。”


    “他们是下界的守阵人。”


    “世世代代,守护这座阵法的封印。”


    “直到有人将封印打破,杀了守阵人,拿走了祭品。”


    芷寒站在门边,手指微微攥紧。


    苏陌的表情没有变化。


    “窃天换命。”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季念点头。


    “一阴一阳,以血肉为引,以魂魄为薪,窃取天道气运,移花接木,改命换运。”


    她低下头,看着图卷上那些扭曲的符文。


    “我娘的烈阳宝体是薪。我的寒魄神体是引。合在一起,阵法才能运转。”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连苦涩都不足以形容的弧度。


    “所以他们留着我娘的尸体。留着她的魂。留着我。”


    “不是要我活。”


    “是要我——好用。”


    书房内再度安静。


    苏陌看着她。


    五岁的孩子看着四岁的孩子。


    但他们的眼神,都不属于这个年纪。


    “还有一件事。”季念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目光从图卷上移开。


    移向图卷的右下角。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符文标记,几乎被其他线条淹没。


    但季念径直指向了它。


    “阵眼。”她说。


    苏陌低头看去。


    那个符文标记的位置,对应着一个地理坐标。


    季念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苏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苏陌开口说一件事。


    不是被动回答。


    不是应付。


    是她自己选择说出来。


    “阵眼不在王家。”


    “也不在陈家。”


    灵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四岁女孩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寂静的书房里。


    “它在罗家。”


    停顿。


    “祖地。”


    芷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陌手中拈着的棋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棋盘上拿起的一枚黑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灯火明灭。


    影子晃动。


    季念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了头。


    她不再看苏陌。


    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书房里,只剩下灵灯安静燃烧的声音。


    苏陌将那枚黑子放了下来。


    没有放在棋盘上。


    放在了图卷上。


    刚好压住那个不起眼的符文标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窗棂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罗家祖地……有意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嘴角微微弯起。


    不是笑。


    和季念方才一样,不是笑。


    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盘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也还要无聊。


    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