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主城最繁华的门户,日出而启,日落而阖,每日往来的修士不下万数。


    季衡的尸体被铁索穿过肩胛,高悬于城楼之下。三天三夜,风吹日晒,衣衫已经破烂,面容却仍保持着死时的平静。


    公告的木牌立在城门两侧。


    “行刺少主,滥杀无辜。”


    八个大字,刻得规规矩矩。


    人来人往,抬头看一眼,便匆匆低下头去。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更多的人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那城楼上挂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风干的腊肉。


    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坐在城门之下。


    季念。


    她没有哭。


    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被风吹得起了一层白皮。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仰着头,看着城楼上父亲的尸体。眼睛一眨不眨。


    路过的人偶尔会停下来看她一眼。


    “这就是那个刺客的女儿?”


    “可怜见的,才几岁啊。”


    “可怜什么?她爹行刺少主,死有余辜。”


    “话不能这么说……”一个老修士压低了声音,“季衡这个名字,我年轻时听过。下界季家的家主,半步神王境。你知道在下界那种灵气稀薄的地方修到半步神王是什么概念吗?”


    “旷世天骄也不为过。”


    “可惜了。”


    “可惜什么?那是大罗罗家。”最后这句话像是一口棺材钉,把所有的唏嘘都封死了。


    人群散去。


    季念依旧跪着。


    日头偏西的时候,芷寒来了。她奉命将季念带回净思院。季念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拉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父亲。


    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季衡垂下来的手。


    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还想抓住什么。


    季念转过头,跟着芷寒走了。


    一步都没有拖沓。


    ——


    暗杀没有停止。


    反而越来越频繁。


    苏陌生辰之后的七天里,罗家主城遭遇了大大小小十一次刺杀。有的是针对苏陌本人,有的是针对罗家的产业和外围势力。手段各异,修为参差不齐,但目的只有一个——


    杀。


    来自下界的杀意,像是被季衡的死点燃了一般,蔓延开来。


    第三次刺杀时,苏陌亲自出面。


    那是一个蒙面的女修士,真神境后期,藏在一株古木的树冠中,用一柄染毒的银针,对准了苏陌的眉心。


    银针被芷寒一剑斩碎。


    女修士落地,被裴玄缴械,押到了苏陌面前。


    苏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说。”


    女修士咬破了舌尖的毒囊,鲜血从嘴角溢出,目光中带着一种决绝的讥讽。


    “你罗家做了什么,公子一查便知。”


    “又何必再问?”


    “此番惺惺作态,岂不可笑?”


    她笑了一声,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染红了下巴。


    然后,倒了。


    苏陌看着她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带走。”他说。


    又是城门。


    又是铁索。


    七天之内,南门的城楼上多了十一具尸体。它们像风铃一样排成一排,在风中晃荡。远远望去,竟有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季衡的尸体在最中间。


    他是第一个。


    三天期满,季衡的尸体被取下,交由三长老处置。而那之后挂上去的,则继续示众。


    罗家主城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但暗地里,涌动得更加剧烈。


    ——


    净思院。


    罗家专门管教下人和犯错仆役的地方。院墙很高,灰砖灰瓦,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座缩小版的牢笼。


    三长老亲自把季念送了进去。


    院门打开的时候,一个身形干瘦、面容刻板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灰色的袍子,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目光冷淡地扫过季念。


    周嬷嬷。


    净思院的管事,虚神境后期,在罗家伺候了三千余年,经手过的“犯人”不下万数。她什么样的哭闹都见过,什么样的求饶都听过。


    但她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孩子。


    季念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高墙,又看了看周嬷嬷,最后低下了头。


    没有哭。


    没有闹。


    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进来。”周嬷嬷说。


    季念迈步走了进去。


    三长老在后面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对周嬷嬷道:“这孩子是少主亲自吩咐留下的,你……仔细着些。”


    周嬷嬷眼皮都没抬:“净思院的规矩,不因任何人而改。”


    三长老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芷寒就站在净思院对面的巷口。


    她看着季念走进去的背影。


    那个四岁的小女孩走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季念回过头,看了芷寒一眼。


    很短。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芷寒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一种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冷。


    芷寒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她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但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颗糖,还在她袖中。


    ——


    苏陌回到庭院的时候,已是亥时。


    月色如水,庭院里的灵烛还没点。他习惯在黑暗中待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下来。


    他坐在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图卷。


    以指为笔。


    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在图卷上缓缓勾勒。


    线条很简练。几笔之间,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浮现在纸面上。


    宽肩,直背,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人。


    是季衡。


    苏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这个轮廓,目光沉吟。


    季衡的话还在耳边。


    *“那人说天下将乱,在之于罗。旧的将被推翻,新的终会崛起……”*


    *“此造一论罗家气候将尽,二论始祖将清……”*


    那人。


    哪个人?


    苏陌将图卷卷起,放在一旁。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猜猜我是谁?”


    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雀跃。


    苏陌没动。


    “小姨。”


    “啧,你怎么每次都猜得到!”


    瑶霜从背后探出头来,一张巴掌大的脸凑到苏陌面前。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发髻上别着一朵新摘的灵兰花,垂下的碎发贴在腮边,衬得那双杏眼格外灵动。明明是真神巅峰、半步神王的修为,看起来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因为整个罗家只有你会这么做。”苏陌淡淡道。


    “那是因为整个罗家只有我不怕你。”瑶霜笑嘻嘻地绕到他面前,顺手在书案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晃啊晃的,“我这几天不在,你有没有乖乖的?”


    “生辰过了也不来找小姨玩,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小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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