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来由的大发脾气,冲我发火。


    我说妈妈,你这是怎么了?你期盼的儿媳妇我给你带回来了,你辛苦拉扯大的儿子很快就能成家了。


    没想到妈妈听到这句话却更生气了,她将我爱人买来的水果扔了出去。


    指责我的眼光怎么这么差,说我的爱人是个臭报纸,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要带到家里来?


    我的爱人听到这话,气得大哭,当场跑了出去。


    我急欲追出去解释。


    妈妈却拿着菜刀说,我要是敢追出去,她立马抹脖子死掉。


    我也哭了。


    我说妈妈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伤害小兰?


    这个社会,哪还有什么白纸?


    只要我们相爱,只要她孝顺持家,为什么不能接纳她?


    我说小兰还怀了我的孩子,你不看在小兰的面子上,也得考虑考虑孩子吧?


    妈妈哭着抱着我,一个劲儿的给我道歉。


    她说她只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接受我和其他的女人离开她。


    她又提到了我爸。


    说我爸走的早,我还没懂事的时候,她便一个人孤苦伶仃了。


    她说她的生命里就只剩下我这么一个儿子,实在不忍心看到我也离开她。


    我说傻妈妈,我是你的儿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妈妈,我怎么会离开你?我和小兰都会一起照顾你啊!


    妈妈却说,自从我和小兰认识,每天陪她的时间变少了,每天也不再送她鲜花了。


    才刚在一起就这样,若时间久了,我心里更不会有她这个妈。


    我才明白原来妈妈在意的是这个。


    是啊,妈妈一直都很敏感。


    这段时间我的心思全在小兰身上,确实疏忽了她。


    我跪下来,向妈妈发誓,说我以后一定悉心照料你,依然每天送你最美最大的花。


    妈妈破涕为笑,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不少。


    她让我去给小兰接回来,她愿意给小兰道歉,再做一桌菜。


    我也笑了。


    那天下午,其实小兰并未走远。


    而是坐在我的花海里,望着夕阳发呆。


    我深情的挽留她。


    小兰却回头问我……


    要是她和我妈妈同时掉进了河里,我会救谁?


    这是多么俗套又幼稚的问题啊!


    我本想说当然救你。


    可话到嘴边。


    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紧紧地凝望着我。


    似乎也在等待这个问题的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因为不论怎么说,那都是违心的话。


    我希望小兰好好的,也希望妈妈好好的。


    我只好说,傻瓜,我谁都不会放弃,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夕阳下,小兰也笑了。


    只是她不再看我,也不再说话。


    任凭我追在她身后说什么,她也不再搭理。


    夕阳将她远去的背影吞没,夜幕将我的视线朦胧。


    我知道,小兰不会回来了。


    自那后。


    我抑郁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


    大抵是病了。


    茶不思,饭不想。


    星光不再灿烂。


    花海不再绚丽。


    我不再下山。


    不再去管那片花海。


    因为鲜花再美再大。


    我却再也找不回我爱的那个人了。


    寒来暑往,四季更替。


    两年半的时间里。


    妈妈每天都会给我擦拭着身体。


    变着法子给我做饭吃,哄我开心。


    天寒的夜里,她甚至会从背后紧紧抱着我,给我取暖。


    炎热的中午,她会摇着芭蕉扇给我送风。


    每天早上,我都能看到床边插着一朵鲜花。


    很美的花,很鲜艳的花。


    我说妈妈,你不必淘神每天去采花,我不喜欢这些。


    妈妈却笑着告诉我,这不是送给我的,是送给她自己的。


    爸爸走了,没人再送她最爱的花。


    我病倒了,怀着记恨之心,也不再愿意送她。


    我沉默着没有讲话。


    只是盯着那朵花在想。


    要是那天傍晚,我给了小兰坚定的回答。


    是否我的孩子已经叫我爸爸了?


    妈妈说,她知道我恨她。


    可是我不知道。


    她守寡到现在,何尝不是因为我?


    我愣了愣,盯着她,很不解。


    妈妈哭着说——


    我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


    她和爸爸花光了所有钱,也没医好。


    家里欠了很多钱。


    他们还不起,也没钱再给我治病了。


    那怎么办呢?


    爸爸四处借钱无果。


    听说出海能赚到不少钱。


    便去当了水手。


    这一去……


    便再也没回来过。


    妈妈说,她想过改嫁。


    一个山村妇人带着孩子,生活是多么的苦!


    可考虑到我已经懂事了,她便打消了这些念头。


    这一守便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个瘙痒的年头啊!!


    有多少人在觑觎着她那空荡荡的窗口?


    有多少人在玉米地里热情的招手?


    她都拒绝了。


    尽管内心曾挣扎过无数回。


    妈妈泪眼朦胧的盯着我,


    说她可以放弃所有的守护着我。


    为什么我却因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和她怄气?


    为什么自甘堕落?


    啊……


    我这才知道妈妈默默地为我扛下了那么多。


    我哭了,我和妈妈紧紧相拥。


    我说儿错了,儿一定重鼓作气,和妈妈用力的生活。


    那晚过后,我恢复了生活的斗志。


    我第一次走出房门,以为荒废了两年半的花田早已不剩一朵鲜花。


    结果到了门外一看,我惊讶了。


    还是那片鲜艳的花海!!


    我堕落的这两年半,是妈妈照料着它们、呵护着它们,就像照顾我一样!


    我久违的躺在花海里,望着蔚蓝的天空,我悟了……


    妈妈可以为我抛下一切,我岂能因为妈妈再爱上别的女人?


    我开始种田养花,摘花去镇里贩卖,赚到的钱我全交给了妈妈。


    我开始习惯了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平静,是那么安详,是那么的无忧!


    我们将彼此都当作是唯一,发誓要像那星星一样,永远陪在月亮的身边,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分离。


    我们一起沐浴,一起入眠,我们手挽着手,一起走在花海的中间。


    就这样,七年时光悄然而逝。


    这些年里,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有严重的肾衰竭。


    尽管在吃药,却也只能拖着。


    我偷偷问了在城里学医的同学。


    他们说,城里的医院可以治我妈妈的病。


    只是费用有些高,要准备两千块钱。


    在这个一分钱还能买个棒冰的年代。


    两千块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不过我稍微合计了下。


    要是每天能卖一百朵花。


    每天就有三十块钱。


    一个月有九百块。


    大概存两年半,我就可以带妈妈去治病了!


    我走南闯北,省吃俭用。


    终于……


    我存够了钱。


    这天下午,我揣着满兜的票子回到家。


    大喊着妈妈,你有救了,我带你去城里。


    那儿的医生不用针灸,你也不用再喝那么苦的药。


    住在比家里还舒适的房间里,每天都会有人伺候着你,给你治病!


    然而令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


    我妈摔在了地上,不知道晕去了多久。


    我赶紧将她抱到床上。


    我着急的叫来村里的崔郎中。


    “唉,志勇啊,你准备后事吧。”谁知崔郎中仅看了一眼,便说出这么丧气的话。


    我气了,和他争论,大喊着让他再看看,我说我要送我妈去城里的医院!!


    崔郎中叹气,“你妈撮空理线、循衣摸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唉,不久矣,命不久矣……”


    果然,我看到妈妈两手无目的的向空中抓物,拇指和食指不断捻动,像在整理丝线一样,过了半晌,又不自主的抚摸床缘。


    这便是撮空理线、循衣摸床。


    崔郎中讲,这在中医来说,是阳气衰败、正不胜邪的表现,每个人将死时,都会这样。


    他苦笑着摇摇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傻眼的蹲在床边,紧盯着脸色煞白、瘦的只剩皮包骨的妈妈。


    我悲痛欲绝的哭了。


    我说妈妈啊,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已经习惯跟你在一起的生活了。


    爸爸走了,你还有我,可是你走了,我谁也没了啊!


    我抓着妈妈的手,不愿松开,尽情诉说着我的心里话。


    也不知道妈妈忽然哪来的劲,她竟瞪着眼睛,一头翻坐了起来。


    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瞪得很圆,几乎就快从眼眶中掉出来。


    她紧盯着我,紧抓着我的手,喊道:“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她说话这么大声,我以为妈妈没事了。


    没曾想她说完这话,便像是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倒了下去。


    这一倒,她的眼便再也没睁开过。


    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这是回光返照。


    我在附近长辈的协助下,将我妈葬在了屋门前的花海里。


    妈妈最爱鲜花,就算是走了,我也希望她能与花海共眠。


    我跪在坟头前不起。


    香火一根接着一根续。


    纸钱一沓接着一沓烧。


    一直陪到夜里,我才疲惫不堪的回屋里睡着了。


    轰隆隆!!


    迷迷糊糊间,我被一道雷惊醒。


    滂沱大雨野蛮的推开窗户,往我脸上灌。


    不好!!


    我脸色骤变,赶紧下床披了件蓑衣,急忙迎着暴雨跑到花海里。


    这么大的雨,妈妈又是新坟,我怕坟头被雨水给冲垮了!


    一路穿过花海,沿路的花都被打得趴在了地上,顺着泥泞的土壤、沿着湍急的水流与我同行,它们似乎也和我一样担心着妈妈、想迫不及待的看她一眼。


    很快我到了坟前,当我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彻底傻眼了。


    整个坟头都不见了,不!!应该说整个坟墓都被挖开了,棺材盖斜在一边,泥水沿着四角疯狂的往空落落的棺材里灌。


    妈妈不见了!!!


    是哪个杀千刀的掘了我妈的坟?!


    她辛苦了一辈子,煎熬了一辈子……


    为什么人都已经死了,还不放过她?


    我又惊又怒,又慌又怕,我开始四处寻找,把花海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妈妈在哪。


    雨下的更大了。


    像一根根刺扎入我的眼睛,我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路,接连栽了几个跟头,身上糊的都是泥!


    可我顾不上这些……


    就算是爬着滚着,我也一定要找到她。


    我打算回家去拿手电筒。


    然而刚到家门口……我又傻眼了。


    地上竟多了一个个泥泞的脚印,一直通往屋内。


    是谁??


    是谁大晚上到我家里来?


    我咽了口口水,黑着脸追进屋里,大喊着是谁?


    可是左右查看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人。


    我正感到奇怪之时,忽然,厨房里面传来‘吱嘎吱嘎’的竹木声,很有规律,吱嘎……吱嘎……就像是有人坐在摇椅上,悠闲的晃着。


    哦对!!


    厨房里是有一把竹木编成的摇椅!


    那里常年背阴,即便是夏天也很凉快,妈妈经常会待在厨房里、躺在摇椅上乘凉。


    “妈……是你吗??”


    我心里发毛,对着厨房的门问了一句。


    吱嘎……吱嘎……


    摇椅依然在规律的晃着,似乎在回应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向前,颤着双手猛地将门推开。


    轰隆隆!!


    巧的是,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雷光将厨房里照的透亮,我一眼就看到了摇椅上、我妈竟真的躺在上面、瞪着铃铛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


    那毫无血色的脸简直渗人,那湿透了的红色寿衣在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啊!!”


    我吓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猛的想起妈妈临走前,突然翻坐起身,冲我大喊着:“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嘶!!


    妈妈真的回来了!


    她一定是放心不下我!


    所以即便是死了……即便埋在了棺材里……她也义无反顾的爬出来……在这个家里陪着我。


    想起昔日种种温馨,我没那么怕了。


    再怎么说,那可是我妈妈!


    妈妈是不会害我的!


    任何人都会,妈妈一定不会!


    我凑上前,跪在摇椅旁,轻轻抚摸着妈妈的脸。


    妈妈的脸很冰,比雨还冰。


    妈妈的眼睛很大,可惜……她再也看不到我了。


    我说妈妈,虽然你真的回来陪我了,可是……你毕竟已经死了,我希望你能回来,是活着回来啊!你还是……入土为安吧,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起身伏下腰,想将妈妈背起来,重新入土,可谁知道,妈妈却紧紧抓着扶手,不管我怎么用力,也没法将她拉起来。


    “啊,我懂了!”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妈妈你等着,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无敌天命:www.cbz88.com/ 无敌天命手机网址:m.cbz88.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