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脸,摸到的不知是汗是泪。顺着眉骨流进眼睛,灼得生疼。


    原来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江生埋首进掌心里,从农场出来之后他曾经想要去衢县的,可是刚到火车站,远远地便看见红卫兵正在挨个盘查。


    他胆怯了。


    然后可耻的逃跑了。


    这一逃就是十年,他满心侥幸姜明的女儿有着烈士后代的庇佑,还有母亲的照顾与关爱,时间一长,就会冲淡失去父亲的伤痛。


    但万万没料到……


    李明霞同样牺牲在了洪灾中。


    那个孩子,她同时失去了双亲,那时她才十四岁啊,不敢想象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但凡每个人看见她那单薄的身子,比雪白的脸色,就知道她过得非常艰难。


    啪啪!


    江生抬手猛地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姜明临终前字字如泣的声音,把他的怯懦与自私无限放大。


    他什么都没奢求,也没敢赌人性的恶。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他替代自己去看望宁宁。


    江生咬紧嘴唇,溢出几道破碎的哭腔。


    可是他不敢出门啊!


    那些娃娃兵用最稚嫩的面孔,亲手把他们全家推入深渊。


    留洋,怎么就成挥向全家的死神镰刀?


    偏偏举报他们的,是从小到大最信赖的死党——关宏毅。


    这些国家的蛀虫断章取义、以权谋私,住进方家的房子,踩在方家的脊梁骨一步步往上爬。


    纷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外面传进来。


    江生听到有人打开客厅房门,听脚步应该是妻子,他狠狠抹了把脸。


    假如东窗事发,无知者无罪。


    他不能害了那个孩子,也不能连累妻女。


    外面一片喧哗。


    人声混合着刺耳的警笛,小渔村被火把照得通红,像是要烧起来。


    很快卧室门被人推开,妻子提着煤油灯进来。


    “村里出什么事了?”江生主动开口,才发现声音变得嘶哑难听。


    黄英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把煤油灯放在桌面,有些唏嘘:“赖头三卖给救援队一只病鸡,差点把个小孩毒死了,公安刚刚上门把他给抓走了。”


    “不是卖给救援队的同志吗?”江生手指猛然攥紧背面,语气有点急。


    “据说是小孩嘴馋,他奶奶就讨了碗鸡肉。赖头三这回没个十年八载出不来,七叔和七婶终于不用被这个儿子欺负了。”


    赖头三是村里猫嫌狗憎的小混混,整日游手好闲,只会伸手问父母要钱,稍不如意就亮拳头。


    村里鸡鸭也没少被他祸害,如今他被公安抓走,村民都觉得大快人心。


    煤油灯铺开整个房间,黄英这才发现不对劲,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怎么出了那么多汗?感觉没发烧呀。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我去拿毛巾给你擦擦。”


    妻子絮絮叨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地抚慰着江生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蓦然间拉住对方的手,脖颈瞬间浮起青紫,像条挣不断的锁链:“如果有天你发现我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会怎么办?”


    黄英顿了顿,而后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来:“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丈夫,是丫丫的父亲,是小渔村人人敬重的江工。”


    他们世上是最亲密的枕边人,自从遇见姜宁宁之后,这些日子何尝看不见丈夫的反常。


    他对那孩子有深深的歉疚……


    黄英抿紧嘴唇,“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包括把那个孩子认回来。


    没错,黄英觉得姜宁宁是丈夫失忆前的孩子。


    一阵风从半开门吹进来,煤油灯芯啪地爆出火花,映得江生眼底的水光忽明忽暗。


    太阳缓缓升起,又是崭新的一日。


    江生习惯了早起。


    他左手端着搪瓷脸盆去厨房接热水,才打开门,就发现院子外站着个不速之客。


    天光给男人侧脸镀上冷钢般的釉色,下颌线条也绷得紧紧的。


    听到动静,如同鹰隼般视线准确锁定住他,被迫与他对视的江生只觉头皮发麻。


    眼睁睁看着那双军靴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最后鞋尖抵在院门边,碍于救命恩情不再寸进一步。


    无声的沉默里气压低到极致。


    “出去聊聊?”


    -


    家属院。


    今天是个周末。


    姜宁宁照例起床去接水,在锅炉房被乔师傅拉着吃完剩下的瓜。


    “石寡妇孙子已经脱离危险了,你猜猜她讹诈了关文雪多少钱?”


    瞧她那兴奋激动地模样,姜宁宁猜测营养费一定不少,试探性地报了个数字:“五十?”


    乔师傅摇摇头,当她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时,姜宁宁就知道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足足两百块!关文雪给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都抵得上我儿子大半年的工资了。”乔师傅后悔不迭,早知道钱这么好赚,当初也讨碗鸡汤来喝。


    姜宁宁同样太声叹气,小脸露出仇富的表情。


    卖掉工作才换来一千多块钱,估计在关文雪那里,仅仅顶得上人家两三个月的零花钱吧?


    等她打完水回去,就看到走廊另一端,石寡妇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


    她搬着根板凳坐在门口,逢人就开始炫耀。


    几乎一上午时间,所有人都知道救援队有个姓关的女同志,人傻钱多好忽悠。


    但不等其他人发现赚钱的新商机,救援队纷纷收拾行李登上大卡车,准备回海岛了。


    “宁宁,你哪天回基地呀,到时候我去找你玩。”林晓燕依依不舍,两颗眼睛哭成肿泡眼。


    姜宁宁无奈地笑道:“还等过个两三天吧,跟孩子他爸一块走。”


    林晓燕抹了一把眼泪,心里暗暗把霍东临记了一笔,狗男人居然抢她好姐妹。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满满除外。


    小家伙抱着她的腿,哭的比她还伤心,把林晓燕感动得起先只是流眼泪,后来忍不住嚎啕大哭。


    别说是姜宁宁,就连她,现在也恨不得把满满捧在手心里,当作宝贝疙瘩。


    瞧瞧这孩子,多招人稀罕呐!


    她要给两团子做一辈子的好姨姨!!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大卡车载着救援队驶向前方,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