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大丫故意没做晚饭。


    赵卫军大发雷霆,窗外的月光像把冰刀,剖开她肿胀的眼睑。


    大丫看见那个被家暴多年的妈,却为施暴者哭嚎:“他毕竟是你爹!还不赶紧爬起来去擀点面条。”


    然后她被困在了那个月夜的灶台间,连呼吸都带着腐烂的柴火味。


    那年她五岁。


    “以前家属区不是没人帮我们说话,可我妈跑到首长那闹事,说根本没有这回事。眼见首长不答应,就作势解开扣子喊耍流氓,所有人都被吓怕了,久而久之没人敢惹一身骚。”


    提到亲妈做下的荒唐事,大丫表情难堪。


    家属院大人孩子都瞧不起赵家。


    偏偏赵卫军和张芸两口气还觉得其他人惧怕自己,以碰瓷拿到各种好东西,为此洋洋得意。


    “姜姨,我不连累你,你也别管我,要是被我爸妈知道,他们肯定会不依不饶的。”大丫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生怕姜宁宁听着哭声厌烦,她紧抿着唇抬头,乖乖冲她笑。


    姜宁宁本来不想要多管闲事的,望着面前那张跟满满和夏夏相似的努力挣扎过的眼睛,心里忽然揪起。


    原生家庭的脐带,远比大丫想象的更长。


    只有她一次次去反抗的时候,原生家庭的牢笼才会出现一丝裂缝,最后终将带着血腥味的自由呼啸着灌进喉咙。


    姜宁宁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大丫,我给你一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攥住自己的命了。”


    对面那双眼,因饥饿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此时却迸发着如同星辉般的光。


    噗通!


    大丫双膝跪在地上。


    即使知道姜宁宁对谁都是这么温柔又热心肠,等享受到了这份温柔后,还是对她感激不已。


    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要给恩人磕头!


    额头刚要碰到地面,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拽得站起身。


    耳边,是无比严厉的声音,恍若劈开黑暗的闪电:“站起来!主席说“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你膝盖骨是棉花做的?”


    大丫猛地挺直了膝盖。


    她果然永远无法控制地追逐姜宁宁的脚步,哪怕清晰知道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也还是想要努力追上去。


    因为姜宁宁很像是她经常幻想的母亲形象,温柔善良,正直,勇敢。


    啪啪啪!


    四周突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姜宁宁:“……”


    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回过头,果然瞧见不少人围拢在楼梯口,泪点低的大妈们扬起小手绢,感动得双眼通红。


    “小姜干事说的太好了。”


    “我认得那个孩子,这几天都在医院帮忙,给那些重伤又没有家属的病人端屎端尿,还帮医生护士抗药箱。还奇怪她为啥不回家,没想到是被父母打出来的。”


    “没想到小姜干事长得漂亮,心地还那么善良。”


    ……


    姜宁宁:!


    信她。


    这回她真的一点都不茶。


    本来打算默默无闻做个好事的,但事到如今,突然被高高架起来了,不得不茶起来。


    “妇女解放才是衡量普遍解放的天然尺度!我们宣传部任重道远,总有一天,让女娃的名字不再是男人后面的赵王氏、赵张氏,而是刻进勋章碑的王某某、李某某。”


    哦吼!!


    说完这番话,姜宁宁都被自己随口飙出来的语录震惊了下。


    这茶香简直红得耀眼。


    老天莫不是给开了什么“红色体质”的金手指?


    更何况是眼前这群思想淳朴的七十年代吃瓜群众,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像是火星溅进干草堆,蹲着的一众老少娘们陆续站起来。


    护士长李春娥扯开了领口,暗红的疤痕像蜈蚣爬在锁骨上,“十二岁那年我爹要把我许给痨病鬼冲喜,我拿剪子抵着脖子才逃过一劫。我不信命,我也不认命。”


    “当年裹小脚差点死哩。”抱孙子的刘秀芳当众脱下鞋,当众展示两只“三寸金莲”。


    “但我老太婆纳的千层底,送过红军哥!”


    还有马四妞、张春花……


    在这一刻里,所有女性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哪怕是二丫、五妞这样算不名字的名字,也代表她们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依附父亲、丈夫的存在。


    偏偏角落里有道不合时宜的女声响起:“就算说破天,在大灾大难跟前,咱们女人能做什么?还不是要靠老爷们去抗沙包!”


    所有声音瞬间沉寂下来。


    那刚刚亮起的星火,眨眼间浇上一盆百年古井打上来的死水。


    连大丫指甲都深深掐紧掌心。


    一双双重新落回姜宁宁身上,眼里有期待、有不服、以及那无比坚定的——信任!


    “……”


    姜宁宁已经面无表情了。


    等等,她不想表现,她只想要写写稿子做做采访,陪伴两个崽子啊!


    谁能为她发声?


    ……还真有!


    “小姜干事你是从基地来的,经验肯定丰富,我想请你协助妇联,参与灾后救援工作好吗?”


    人群中有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女子大步走出来,热情握住她的手。


    “文姐?”姜宁宁傻眼了。


    继而一脸正直地拒绝:“这怎么行?我可是宣传部的人,怎么能对妇联工作指手画脚?这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隐隐发慌。


    完蛋了!


    文姐对她有蜜汁自信。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谦虚了,”文秀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脸“我懂”的感动表情。


    “此事我会上报给领导,绝对不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你就放手大胆的去干吧。”


    啊!她宁宁妹子一如既往的体贴且善解人意呢。


    姜宁宁:“……”


    这滤镜比城墙还重吧?


    真可怕。


    她不想接话,绝望地垂下头保持沉默。


    文秀英拉着她的手,对着围观群众说道:“妇联目前正缺一批志愿者,做后勤保障工作。就是编麻袋装填沙土加固堤坝,为前方的军人们烹煮热食熬点姜汤……”


    “我加入!”


    大丫第一个响应,心脏狂跳不停,“姜姨,我要攥住自己的命。我要做赵大丫,不做什么赵氏!”


    清亮的童音掷地有声,一众老少娘们纷纷从方才那场精神洗礼中觉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