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


    “其实是很守旧的。”


    最后,


    商鞅被何博烦的受不了,也盘腿坐到他对面,与之说起了自己的分析。


    何博就问,“可秦法是你制定的,你又是提倡变革的,历代秦君中,也没几个死守着祖宗法度的啊?”


    商鞅瞪着眼睛说,“那只是小事上的变动罢了!”


    “你看大事上,他们有多大的变化吗?”


    从献公以来,


    嫡长子继位,


    即便武传昭襄,那也是正经的“兄终弟及”。


    在“东出”之事上,更是从未有过转向。


    商鞅随后又叹了一声,“更何况死人如何能管的住活人呢?”


    “我立下军功爵制,是想要鼓励士卒,提拔猛将,但现在身居高位的官员,又有几个是平民出身呢?”


    商鞅变法,军功定爵,共分二十级。


    孝公之时,


    变法初成,同时为了彰显革新决心,的确提拔了一些平民,使其凭借军功,爵封大夫、官大夫,乃至于跃升庙堂。


    但至于今日,


    平民凭借军功,爵位基本上只能当到第四级的不更,而无法再往上升了。


    因为再上等的爵位,自有贵人来占据。


    虽然说越是尊贵,占据的爵位就越高。


    但贵人繁衍出的众多子孙,也是需要个安排的。


    他们再怎么阶级下滑,在祖宗荣光的照拂之下,待遇也比白手起家的平民要好太多。


    “天底下哪有恒古长存的王朝,哪有永固不朽的制度?”


    “始皇帝活着的时候,想要在这条走到尽头的道路之外,探索出新路来,只是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


    迁移五十万人至于南方,


    又征发几十万人至于北方,


    始皇帝的本意,是将那些扎根在中原的六国余孽筛选出来,然后再进行清洗,腾出他们的土地,拿去给老秦人“军功授田”。


    他是知道自己基本盘在哪里的。


    心里也很清楚:


    如果不能及时安抚住那些士卒,他之后也就不用再去辛苦探索新的治国方法了。


    但是很快,


    他就发现,“令黔首自实田”都落实的困难,更不用说授田下去了。


    地方上的官员,


    有不少是六国遗民,


    他们怎么会甘心将土地分给可恨的秦人呢?


    而关中的贵人们,


    又怎么会甘心将那成片丰饶的土地,分给灰头土脸的低贱黔首呢?


    因此始皇帝频频出巡,


    一来是震慑地方上的各种牛鬼蛇神,二来是直接接触地方,处理授田之事。


    但现在,


    始皇帝已经去了,


    扶苏还没有转换自己的心态——


    在二世皇帝三十年的经历中,见过的风浪虽然滔滔,但并没有多少席卷到他的身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


    自己踩进去的浑水有多可怕。


    “所以白起说:‘慈不掌兵’。”


    “这句话着实有道理。”


    何博摇头晃脑的说道,“遇到有些事有些人啊,还真得狠心一点。”


    商鞅闷闷的垂下头,心里知道接下来这几年,天下又要乱腾起来了。


    随后,


    有一只虫子飞过来,落到鬼神的头上,并且疯狂的发出叫声。


    何博小心的捏住它,放到自己眼前。


    “是一只蝉啊!”


    “可现在还只是暮春,它怎么就从土里钻出来了?”


    商鞅随口回道,“这里是淮南之地,气候素来比淮北大河那边要热一些。”


    “所以蝉动的比北边早,也是应该的。”


    于是鬼神想起了什么,便笑了起来,“确实!”


    “楚地的蝉啊,总比其他地方要活跃!”


    他松开手指,


    让那只最早从泥土中探出头,分不清方向的蝉重新落到了旁边的草堆里面。


    它继续大叫着,


    声音很快就传播出去,


    引得附近的蝉都跟着叫了起来。


    何博可以看到,


    从阴暗的角落中爬出来,走到阳光下的蝉越来越多了。


    ……


    “真是聒噪!”


    夏日,


    已经脱下丧服,重新返回朝堂的黑状一下朝,便听到了热闹的蝉鸣。


    他抬起头,很是不满的对那颗爬了许多蝉的大树发出抱怨。


    等回到家里,黑易过来告诉父亲,“陛下不愿意做那种事。”


    就在朝堂上的老臣,对生性温和的二世皇帝步步逼迫,企图夺权架空之时,黑氏在私下劝谏起了扶苏:


    “把那些不恭敬的臣子都诛杀了吧!”


    扶苏当时很是惊讶。


    如果不是因为黑氏是两代皇帝的近臣,并且黑状还是自己的丈人,他都要认为,对方是什么阴险狡诈之徒了。


    “为什么这么说?”


    扶苏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因为他的德行并不支持这样无礼狂乱的暴政。


    但他最终,还是给了黑状解释的机会。


    黑状这位老臣很是严肃的与天子对坐着,向他说道:“始皇帝生前,对朝野的事情一直心怀忧虑。”


    “担心自己去世之后,会有很多人来反对您的统治。”


    扶苏想起了自己和父亲的最后一面,神色悲伤起来。


    他点头说道,“是这样的。”


    于是黑状就说,“就眼下的形式来看,始皇帝忧虑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为了不让事态失控,还请陛下用雷霆手段,先控制住朝堂,然后再去安抚地方。”


    扶苏继位以来,


    提出过很多议题:


    比如说释放过多的民夫和奴隶,鼓励民间耕种生产。


    再有允许戍守边疆多年的老卒归家,放缓长城、直道等大工程的修建速度,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


    废除因为始皇帝大动土木,而加征的各种杂税,提倡君臣节俭,以富国丰民。


    更有重提儒法之事,和群臣谈论分封和郡县,哪一个更加符合眼下的国情。


    凭心而论,


    扶苏的想法并没有问题,


    秦朝承接春秋战国数百年的动乱,是需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但如此行事的前提,


    是天下已然平静。


    可眼下,六国余孽还没有扫清,地方上还有许多百姓思念六国,人心没有全然收服。


    朝堂上,


    失去始皇帝压制的悍臣,也正跃跃欲试着。


    他们还不至于直接跟二世皇帝撕破脸,针锋相对。


    但将议论的国政拖的久一点,不断削弱皇帝施政的决心,却是可以做到的。


    至今为止,


    朝堂上吵了又吵,


    也不过是更换了一些戍守的士卒,放回了一些民夫罢了。


    在国家大事上,则是一点改变也没有。


    黑状担心,


    他们这样拖延下去,


    会给地方上的六国余孽可趁之机。


    于是,


    他不顾自己的名声,向扶苏提出了如此建议。


    但扶苏当时,并没有同意。


    现在黑易顺应父亲的要求,时常进宫向皇帝进谏,仍旧没有取得成果。


    对此,


    黑状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你我都劝不了,那就只能依靠太子和皇后了。”


    “希望她们可以劝动皇帝下定决心,不要再被那君子之风束缚住手脚。”


    “姐姐劝过了。”


    黑易想起自己这几天进宫,同皇后纱的会面,也跟着拉下脸。


    “可惜陛下又被淳于越给劝了回去!”


    扶苏对自己妻子的意见,


    其实是很看重的。


    当纱怒气冲冲的在他面前叉着腰,斥责群臣对皇帝“大不敬”之时,扶苏也的确有过动摇。


    于是他找来自己的老师商议,认为对方会支持自己。


    毕竟以儒代法,推行仁政,这是儒生们长久的心愿。


    结果淳于越听说这件事中还有皇后的插手,当即就说,“女子怎么可以干政呢!”


    “如果陛下是因为一女子的枕边风,而想要更改国政,老臣是不敢服从的!”


    他声泪俱下的说出来许多“牡鸡司晨”的例子,最终让扶苏无可奈何。


    黑状听了却只有生气,“老匹夫!”


    “他是齐人,生长在君王后执政的年代,那时怎么不斥责君王后干政?”


    “他这是利用自己老师的身份,在蛊惑皇帝!”


    “如果国家出现了动乱,我非得直接闯到他的家中,将这老东西活活打死!”


    说罢,


    他一巴掌拍到院中的一棵树上,以为泄愤。


    树枝被他拍打的晃动起来,


    又惊起了一阵刺耳的蝉鸣。


    黑状越听越烦躁,便对儿子说,“去,去把那些该死的蝉给我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