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需要儿孙替你去见新夏使者?”


    “我带你来西域就可以了嘛!”


    白日之下,


    黑户被从阴间拎出来,左右看了看景象,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站在盐泽的岸边,神色紧张,看上去又老又无力,一副被强迫的样子。


    头上的帽子因为鬼神“拎”的动作,而歪斜下来,露出他那年迈而稀疏的头发,然后头顶在阳光之下,反射出璀璨的光。


    老鬼喜看不下去,咳嗽了一声,然后伸手替子孙戴好帽子。


    黑户感激的看了老祖宗一眼,然后又带着些许新奇和畏惧,小心的望向鬼神。


    何博对他笑了笑,俊美无比的面容一下子就让人生出亲近感。


    于是黑户忍不住感慨起来,“原来阴间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是传说呢。”


    喜说,“你父亲头七的时候,不是有给你托梦吗?”


    黑户嘿嘿一笑,“这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当时醒来后还忘了许多,只以为自己是单纯做了个梦呢!”


    “但是你后面把他要的东西,都烧下来了啊!”


    黑户就说,“我不知道哪些是父亲需要的,只是尽到了身为子孙的职责罢了。”


    身为孝子,祭祀祖先的时候,应烧尽烧,难道不应该吗?


    而见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旁边的几个老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季伍上来就拍了拍黑户的肩膀,“这个才是真正的孝顺啊!”


    “那些连冷猪肉都吃不上的家伙,看到他不得羡慕死了?”


    特别是魏氏的君主,


    那可是出了名的“父辞子笑”,从开国到亡国,没一个真心怀念先祖的。


    毕竟魏武侯就开了个好头——


    做了四十年的太子,好不容易成功登基,他激动到没空理会先君,忙碌于国事,这是很正常的嘛!


    黑户被夸的笑了笑,神态和他的祖先喜十分相似。


    何博向他们一招手,“好啦!”


    “让我们去交南看下新夏新来的使者吧!”


    百年转眼而过,


    交南城仍旧屹立在这里。


    只是比不上过去的繁华了。


    交南最鼎盛的时候,击败兼并了附近的姑师,联姻楼兰,向西迎接新夏的使者,向东接收秦国源源不断的援助,一度被当地人视为西域东部的中心。


    而交南在西域的经营,也让诸夏的文化在这里传播,吸引了许多蛮夷过来学习中原的文字和习俗,走上光荣的进化之路。


    这里,


    可以说是诸夏文明直接影响到的最西端。


    再向西边去,就要跨越很长的距离,才能见到新夏了。


    但随着禺知人和匈奴人的相继倔起,西域商路逐渐被阻断了——


    秦昭襄王的时候,仍旧执行向东蚕食的策略,所以秦国完全有精力,一边东出,一边维护西边的商路。


    可孝文在位三天而卒,


    继位的庄襄王是个急切的性子,将秦国的力量,大力的转向山东。


    秦王政之时,更是追求完成一扫天下的伟业,如何还有精力,去关注西边呢?


    因此,


    禺知人摆脱了秦国的控制,成为了河西走廊的新霸主。


    不过,


    双方的联系仍旧存在。


    因为禺知人认为张仪是“神使”,他所服侍的秦国自然也算得上是“地上神国”,所以即便挣脱了狗绳,也难改惯性。


    更何况维持商路的友好,对禺知人来说,也有很大的好处。


    只是,到底不如之前频繁了。


    后来居上的匈奴人,更是简单粗暴。


    他们在上郡受到打压,便向着西边扩张起来,逼迫禺知人彻底西迁,又为了报复秦人,完全堵死了河西走廊。


    而在此期间,


    作为大买主的新夏也内乱起来,


    东西方都歇了业,交南这个中间商做不下去,自然走向了衰败。


    好在当时黑户也退休了,


    没有受到波及。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西域这片地方,交南还是可以维持体面的。”


    “只是要想当年那样,吸引无数人学习模仿,出门仰着头走路,就有些为难了。”


    何博润来西域的时候,


    常来的两个地方,就是楼兰和交南。


    所以他对这里非常熟悉,在黑户面前还摆起了东道主的架子。


    黑户则是说,“我年轻的时候,的确来过交南。”


    对比一下当年场景,鬼神还真没有骗人。


    交南的人少了一些,


    城邑的道路也少有修缮,


    着实是落寞了。


    不过道路前方,却有个新修的馆子,看上去非常精致美丽。


    何博指着那里说,“新夏的使者就在那儿呢!”


    时隔多年,


    新夏的使节再次出现在了西域,


    何博已经提前窥探过了,知道新夏已经稳定了下来,只是改朝换代了而已——


    从君主可以被推举,转为了嫡长子传承的家天下。


    而重建新夏的人,


    则是公子朝的子孙。


    “你进去跟他们聊聊?”


    何博带着黑户走到门前,对他说道。


    黑户摸了摸自己,“我现在是个死鬼,还可以跟活人交流吗?”


    “生死之间,难道不应该有严格的分别吗?”


    听到这话,


    何博哈哈一笑,挥手就说,“这是鬼神特许,你怕什么?”


    于是,黑户悄无声息的现身在了角落里,并且敲门,等待主人的允许后,走了进去。


    何博则是呼朋引伴,带着其他死鬼去交南城其他地方游玩去了。


    而故地重游的张仪却在大家都很快乐的时候,忽然叹了一声。


    何博正在摊位上为自己挑选一顶好看的帽子,听到动静,便转头看向这死鬼。


    “你干嘛呢?”


    张仪负手而立,仰头看天,“我在担心秦国的未来啊!”


    阳世的变动,


    死鬼们一直很注意。


    他们也很想知道,


    这个前所未有的大一统王朝,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谁的道理,是最适合这个新天下的道理?


    怎样的智慧,可以让这样的天命存续下去?


    夏五百,商五百,


    而夏后人所建立的周更是有八百年。


    那么身为商后代的秦人,又会存在多久?


    有些死鬼认为:


    秦朝会像始皇帝话中的那样,“传至万世”。


    但张仪等秦国君臣,却是自家事自家知。


    一扫六合固然令人热血沸腾,


    但行事急切,总是有后遗症的。


    而且数百年的残余,也不是一时能被清除干净的。


    私底下,


    商鞅为此悲伤了很久。


    因为他觉得秦朝的社稷是不会长久的。


    “……真希望扶苏可以在后面的狂风暴雨中,好好活下去。”


    张仪是纵横家中的佼佼者,


    他对于天下局势的变动,有极为敏锐的感知能力。


    在皇帝短短数年,便收取天下之时,他就认为后面还会发生动乱。


    六国最后的力量,


    在这位横扫天下的皇帝面前隐藏了起来,


    那么等这位去世以后呢?


    扶苏是个仁德的君主,是个讲道理的好人,


    但在争夺权力和地位之时,很少会有人讲道理。


    那是注定要你死我活的。


    而且最后的反扑往往最是疯狂,


    如果函谷关、崤关都被攻破了,


    那么疯狂的六国余孽,只会选择斩草除根,不会允许秦人继续存在。


    但那个时候,只怕连秦人最初的基业,都要失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