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为什么你会喜欢这个后代了!”


    夕阳西下,


    刘煓扛着锄头,一手提溜着幼子,跟着李氏慢慢走远。


    何博就对喜说道,“这个人的性格跟你还真差不多!”


    他感慨着,“跟个卡皮巴拉一样。”


    活着挺好,


    死了也没事。


    刘煓刚刚跟他们分享了下自己的生活,面对家境的滑落,以及子嗣带来的各种麻烦,态度都挺稳定的。


    “是吗?”


    老鬼喜摸了摸头。


    对于鬼神话里指的神奇动物,他是有所听闻的。


    毕竟服侍鬼神这么多年了,


    总免不了从对方那里,接收点新鲜的词汇和知识。


    喜说,“这样也挺好的吧!”


    乱世虽然快走到结尾了,


    但正如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厚那样,天下最动荡的时候也快到来了。


    诸侯要奔走流离,


    社稷不知道要倒下多少。


    一切旧有的东西,


    都要在一场熊熊烈火中,焚烧殆尽。


    因为在废墟之上,才能重建起新的、更加牢固长久的高楼。


    而面对即将到来的动乱,


    能稳定住自己的心态,克制住自己的行动,才能尽可能的保护好自己,还有身边的人。


    何博点了点头,“是挺好的!”


    “话说他儿子叫什么,死了以后住在阴间哪里?要是过得不行,就给他点好待遇吧!”


    鬼神想着:


    以刘煓这样的性格,养出来的儿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毛病。


    虽然在阴间,还有刘氏的各路祖宗存在,


    但随着家族的衰败,祖先们能够得到的祭祀也不是很充分了。


    而且一代代的传承下去,感情和记忆总要被冲淡。


    人忙碌于自己的生活,对于怀念死者,大多只会记住跟自己亲近的那些人物。


    久远一些的,


    可能就不怎么用心了。


    天子尚且只有七庙呢,何况平民?


    所以,刘氏也没办法在阴间,给刘煓长子多好的庇护。


    而按照人间繁衍至今的,关于祭祀先人的习惯,是让已经健壮的儿孙打幡,不是让父母长辈来。


    因为祭祀祖先,


    本就是为了彰显“血脉仍旧流传”这一事实,是后人对先人的告慰。


    所以哪能让长者来呢?


    这岂不就是倒反天罡了?


    但刘煓说,他长子死的早,长孙还很小,摔盆打幡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刘煓会在私下,偷偷的给儿子烧东西,但他也不确定,这种做法,能不能将东西送到儿子手里。


    只能尽量的在每年八月十五的日子,多烧点给祖先,以希望先人能转交给他。


    老鬼喜说,“刘伯跟自己的曾祖刘清住在一块呢,并没有吃太多苦。”


    何博于是没有多说,只是突然想到:


    “这家伙给儿子取名这么懒得吗?”


    “伯仲叔季就是个排行,他就直接给儿子当名字用了?”


    而刘煓又说了,除了幼子之外,他前头就三个儿子。


    “嘶——”


    鬼神一拍手,“要这么说,他家老三岂不是叫做刘季?”


    这个名字,


    何博可太熟悉了!


    而算算时间,


    对方活跃起来,也正好是这个时候啊!


    何博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老鬼喜不明所以的,“这名字取得的确不是很用心,但也不至于这么嘲笑吧?”


    虽然他私下也觉得:


    我活着的时候,一个无姓无氏的平民,都得给儿子取个有含义的名字,刘煓一个有姓有氏的贵族后代却这样……


    但何必嘲笑呢?


    有名字就挺好啦!


    何博摆摆手,还在笑,“不是笑话他比我还懒的动脑子!”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而已!”


    他想起咸阳城里的秦王政,


    还有那个已经离家出走,追逐自己游侠梦想的年轻刘老三。


    然后鬼神拍着手说,“真好啊,新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


    咸阳城中,


    秦王政难得流露出了紧张的情绪。


    他站在一处宫殿的外面,听着从中传出的声音。


    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偶尔会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


    这是秦王政的王后在为他生育子嗣。


    也许是楚国那边感受到秦国步步紧逼的压力,所以对缓和两国关系十分重视。


    等华阳夫人“要为秦王政选取佳偶”的消息一传回,楚王便热情无比的将这件事落实。


    很快,


    他就选出了楚国王族中,最貌美年轻的少女,然后又很快的将之送到秦国。


    这样的效率,让华阳夫人都未曾料到。


    她还想着要再等一年呢!


    但人来都来了,


    总不能放在一边不用。


    而且秦王政马上也要到加冠的年龄了,身体更是健壮高大,提前成婚,并不是一件坏事。


    成婚生子,


    这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成年的标志。


    哪怕还没到二十岁,但如果已经拥有了妻子的话,也会被他人视为“成年人”了。


    而“成年”,正是秦王政需要的。


    尤其是这两年来发生的事,让秦王政无法再忍耐下去。


    所以他“孝顺”的接受了祖母的好意,提前迎娶了王后,并且很快,后宫就传出了王后怀有子嗣的好消息。


    这让有些人觉得不太高兴。


    但华阳太后还有秦王,对王后的保护都很到位。


    这让年轻的王后安稳的怀胎十月,最终在这荷花开放的季节中,生下了一个婴儿。


    经验丰富的产婆推开门,从宫殿里面走出来。


    她脸上挂着热切的笑,恭喜着秦王。


    “是一位王子!”


    而随着她的走出,尖锐的婴儿哭声也从里面传了出来。


    秦王政可以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道,听到别人哄孩子和询问王后身体情况的声音。


    “好!”


    跟随在一旁的昌平君等人忍不住拍手,连连称好。


    按照血脉,


    里面为秦王诞下子嗣,延续嬴秦血脉的女子,正是他们的妹妹。


    而昌平昌文兄弟,从华阳夫人那边排列关系,其实又算秦王的舅舅。


    不过,


    考虑到维系秦楚之好的重要性,这复杂的关系并不值得去关注。


    春秋以来,乱七八糟的姻亲关系,难道还少吗?


    只要能够维持两国友谊,那就是一场所有人都会送上祝福的婚姻!


    “大王,你怎么不笑啊?”


    昌平君兄弟高兴完了,才注意到秦王的脸色。


    从站在产房外面的那一刻起,他的神色就很凝重,眉头紧皱,双手不自觉的握拳。


    现在孩子出生了,


    他还是这样。


    这让一些人心里担忧起来:


    难道秦王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产婆小心的将简单清洗过,用厚实柔软的布料包裹着的孩子抱出来,展现在秦王面前。


    一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看上去有些丑陋的小脸就这样出现了。


    他刚刚已经哭累了,现在正闭着嘴睡觉。


    眼睛还没到可以睁开的时候,头上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胎发。


    秦王政注视着他,眉头皱的更紧。


    好丑!


    他心里忍不住想。


    但是……


    但是!


    这是自己的孩子,


    是他血脉的延续!


    是一个完全依靠他的努力创造,才能诞生在这世上的生命!


    他流着自己的赋予的血,


    长大以后应该也有自己的几分影子。


    他是源于自己的,


    他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这是他的孩子。


    秦王政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感受。


    说不清,也难以言明。


    他只是忽然觉得,


    今天的天气很好,


    风也吹得恰当,


    他想:


    外面的草木应该很繁盛吧?


    这时节的景物,应该很美丽吧?


    “……就叫他扶苏吧!”


    秦王政伸出手,在许多人的忐忑之中,轻轻的把孩子抱到怀里,并且为他取了个名字。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真好啊,


    美丽的风景,


    美丽的人,


    还有自己那远大的志向。


    秦王想:


    以后肯定会更好吧!


    也许是落入到了陌生的怀抱中,孩子觉得不舒服,又轻轻哭了起来。


    一只飞鸟乘风而来,


    落到宫殿的檐上,对着这一幕探头探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