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过度饮酒是不好的!”


    何博坐在大殿上,对着侍坐在下面的众多死鬼们哈哈大笑。


    “特别是喝了酒还硬是要办事!”


    听到鬼神这么说,


    在列的秦国的君臣,都不免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因为嬴子楚在连着数日饮酒之时,还频繁的日御数女——


    他这个人,


    本性其实是好色的。


    如若不然,


    他也不会忍受赵姬那么久。


    但比起美色,


    嬴子楚更加珍视自己,更加舍不得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所以明明跟吕不韦认识时,嬴子楚可以夜夜笙歌,怀抱着美人同他宴饮。


    却也可以在迎娶了赵姬后,表现的温和端庄,从不沾花惹草。


    究其原因,


    是因为他在赵国时,需要赵姬父亲的庇护,所以他要用自己的“忠贞”,来换取自身在赵国的安全。


    而等到返回秦国后,


    华阳夫人为他迎娶了一位楚女。


    嬴子楚为了得到华阳夫人全力的支持,不仅在她面前表现得极为孝顺,甚至在闺房之中,也成了个极好的丈夫。


    他迎娶楚国贵女的第一年,公子成嬌就出生了。


    成嬌满月的那一天,嬴子楚甚至还怀抱着这个儿子,当着许多人的面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体会到做父亲的快乐!”


    大家都称赞嬴子楚的体贴慈爱,华阳夫人也觉得,这人如此爱护妻儿,日后楚系崛起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结果,


    等嬴子楚一登基,


    他就彻底抛弃了自己伪装出的面目。


    不演了!


    除了一再向外扩张之外,


    他还为自己的后宫收集了许多美人,从全国各地搜刮了许多财宝,供给自己享乐。


    用嬴子楚自己的话说,那便是:


    做秦王之前我什么都要忍,


    现在要是还要忍,


    那我这秦王不就是白当了吗!


    只是快乐过了头,放纵过了头,山东六国又把弃置多年的合纵捡了起来,并且给予了嬴子楚沉重打击。


    这是他当上秦王后,第一次受挫。


    因此,


    嬴子楚很是郁闷,


    他用酒色来安慰自己。


    然后因为喝的太多,用的太多……


    一个不小心,


    就马上风了!


    对此,


    阳世的秦国臣子们不好说什么,


    阴间的秦国君臣们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都很默契的不提他。


    但鬼神是阴间的主宰,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其他死鬼只能憋着!


    “继位的新君只有十三岁,我很是担忧他的才能啊!”


    私底下,


    略过嬴子楚的荒唐死法后,秦国先君们交流着自己的看法。


    要说做君主,


    嬴子楚当得其实并不算太差。


    但是他的暴毙,给秦国留下的隐患实在不小。


    首先,


    秦国在献公之后,就没有“少主临朝”的例子了。


    孝、惠文、武、昭诸君,继位之时也快二十岁了,已经接受了提前加冠,成为了法定的成年人,因此一上位,便能自己掌权理政——


    赢稷有些特殊,


    因为他心里,对父祖兄均未满五十而亡一事,是有些惶恐的,担心自己也会如此。


    正好他的母亲宣太后又是个追逐权力的女人,所以被赢稷这个孝子捧到了台前,作为遮挡。


    最后,赢稷也成功活成了战国大魔王。


    可眼下,


    秦国继位的新君,才十三岁,


    这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提前加冠、提前掌权的年纪。


    他太年少了,


    没有人会服从他的命令。


    因此,


    太后出来主政,便是自然而然的事。


    而这,


    便是秦国如今的第二个问题。


    “太后数量也太多了!”


    秦国先君们听到张仪这么说,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华阳夫人是秦孝文王嬴柱的王后,是嬴子楚的嫡母,所以要当太后。


    但嬴子楚继位后,还把自己的生母夏氏也封为了太后。


    所以光是他在位的时候,秦国就有两个太后。


    现在,


    赵姬也是太后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


    更别说还是三个当太后的女人。


    “华阳的心思多,夏氏因为儿子的事,心里也有积愤,而赵姬的脑子……唉!”


    默默旁观了阳世事务的秦国先君们齐齐叹气,心里十分无奈。


    明明天命已经落到了秦国手里,


    为什么就不能一帆风顺的平推六国,统一天下呢?


    为什么总要这样起起伏伏?


    搞得阳世的秦人心惊肉跳的呢?


    还得死了的先君们也跟着担心起了自己太庙里的冷猪肉。


    他们只能不断祈祷,


    这三个女人能够冷静一点,不要把秦国朝堂搞得乌烟瘴气了。


    至于吕不韦在之后很有可能揽权一事,先君们倒不怎么担忧。


    毕竟此人是卫人,在秦国没有足够的势力。


    在森严的秦法之下,他顶多趁着秦王未成年,做一代权相,而没办法动摇秦国的根基。


    “说到底,还是嬴子楚的错!”


    秦武王愤怒的起身,捏着他沙包大的拳头,痛斥出声,“等他从地狱里出来,我就把这个好色之徒吊起来打!”


    按照嬴子楚一年下来,要发动大大小小好几场战役的“活跃”,他一下来,自然要去地狱走一圈。


    现在还没有从里面探头出来呢!


    但他出不来,


    何博却是计划着要从阴间,向阳世探出个鸟头的。


    他打算去看一下,嬴政的登基大典。


    无论如何,


    嬴政也算他看着长大了的,


    而这一位君主的上台,也意味着华夏史册开启了新的篇章。


    秦王政,


    始皇帝!


    那光辉璀璨的新时代,马上就要带来了!


    对此,


    何博表示,自己必须亲眼见证一下!


    就是西门豹偶尔会转过头,盯他一阵。


    “看什么!”


    蠢蠢欲动的何博面色坦然,理直气壮的说道,“没有看过我这样俊朗的君子吗?”


    西门豹说,“论容貌,的确没有见过比您更好的了。”


    何博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只是,我听说您曾经跟秦国的公子政有过往来,是吗?”


    何博一瞪眼,拍着桌案就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夫人背叛我!”


    西门豹顿时一哽。


    这话说的,


    这夫人究竟是谁的啊!


    他只能说,“我夫人未曾提起过,只是我曾经接引过邯郸的鬼魂,从他们嘴里得知,公子政在那里居住时,经常会有一只黑鸟飞过去。”


    至于那极通人性的黑鸟是什么东西……


    那就见仁见智了。


    正好,


    西门豹也察觉到,


    鬼神对秦国的这位公子政,私底下十分关注,常常去偷窥对方的生活。


    现在倒好,西门豹一个试探,鬼神就把自己抖了出来。


    “……唉呀,我其实也没跟他多说什么,更没对他做些什么。”


    何博当即解释起来,


    担心西门豹因此劝谏他。


    反正把这老鬼捞到身边之后,何博可算知道“当明君的痛苦”了。


    从善如流,胸怀若谷。


    还真不是一般君主可以做到的。


    “这个我自然清楚!”


    西门豹怎么可能怀疑鬼神的行事呢?


    认识这么多年了,


    何博总是小事潇洒,大事稳妥的。


    很多时候,


    他只是喜欢看,喜欢听,而不喜欢多讲多做。


    也许是惫懒吧,


    但惫懒的鬼神,总比一个太过勤奋,频频插手人间事物的鬼神要好太多了。


    因为领域延伸到了西域,


    西域那边又时常有诸夏使者过来,


    所以西门豹对于域外的情况,是有所了解的。


    许多蛮夷之国,崇神若狂,其巫覡祭司的地位和权力,比起一国君主还要高强。


    而新夏附近,身毒人建立的国家,在崇神之道上,走的更加遥远,甚至还因此划分出了森严等级,不讲礼法,只埋头念经。


    这让西门豹觉得十分无语,转而更加认真做事,希望鬼神可以更好的偷懒。


    要是诸夏变成了身毒那副模样,


    那就太超出西门豹这种务实者的接受范围了。


    “我只是想询问鬼神,这个公子政,会是实现伟业的那个人吗?”


    何博听到西门豹的疑问,只摆了摆手,并不说话。


    于是,


    西门豹心里也有了答案。


    “终于……”


    他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变成了全然的欢喜。


    他生他长的春秋,


    已经结束很久了。


    他见证的战国时代,


    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


    登基大典上,


    嬴政穿着沉重的冕服,一点点的走上祭祀天地鬼神,昭告祖先的高台。


    他尚未健壮的身体,因为正是迅速成长的时候,所以显得非常消瘦。


    冕服裹在身上,垂旒挡住了他的面孔。


    高高在上的年少君主在阳光之下,难以被人看清面孔。


    他在想什么?


    他要做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有一阵风飞过,吹得冕旒轻轻晃动起来。


    就在高台下的群臣高呼起“秦国万年”,齐齐拜下之时,


    秦王政仿佛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清澈的天空。


    一只黑鸟正轻盈的飞过去,直直的没入天际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