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


    齐王建正跪在自己母亲身边,哀叹对方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结。


    执政多年的君王后心中,对此也充满了遗憾。


    她看着面前已经三十来岁,但一点也不懂事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担忧。


    齐王建拉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君王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让儿子不要太伤心,但她的力气不够,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孩子,


    是她和先王所生的长子。


    因为父母十分恩爱,而且记事之时,齐国也已经收复,所以齐王建的成长过程,非常顺利。


    等到父亲去世,母亲执政,又替齐王建稳住了齐国。


    这让齐王建觉得,自己做太子、做君王,都没什么烦恼。


    面对母亲的衰老,


    他只有全然的悲伤。


    但正因如此,君王后才始终放不下。


    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才能。


    不然的话,


    她也不至于执政这么多年,顶着秦国的压力,交好其他诸侯,还要时常担心秦国攻打过来。


    “……我走之后,你该怎么办呢?齐国该怎么办呢?”


    在艰难喘息了一会儿后,君王后迎来了回光返照的时候。


    她忽然生出了很多力气,对着面前长不大的孩子,发出最后的嘱托。


    “如果秦国攻打过来,你就跟自己的兄弟,乘船渡海,去找田单父亲建立的国家吧!”


    前些年的时候,


    齐国的海边,忽然靠岸了一艘船只。


    他们自称是从东边瀛洲岛过来的,是当初跟随齐国公族田仲舟出海之人的后代。


    对此,


    齐国人将信将疑,因为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不曾听说过这件事,也不知道“田仲舟”的名号。


    毕竟,


    这样的人和事,


    距离这个时代已经有几十年了。


    在此期间,齐国还经历过几乎灭国的苦难,又凭什么将多年以前,一个商人出海的事记录下来呢?


    执政的君王后还在考虑,会不会是楚国派人假装过来,探听齐国之事的。


    只有何博听说了这个消息,高高兴兴的过去。


    他打扮成商人的模样,找到那些在齐国临淄落脚的“东瀛人”,并向他们询问田仲舟的故事。


    东瀛人很高兴。


    因为他们这趟回来,是怀抱着祖先的遗命,来寻找自己根本的。


    结果齐国人对他们,却不是很热情,还怀疑起了他们的身份。


    这让辛辛苦苦漂洋过海而来东瀛人感觉有些失落。


    现在有个君子过来谈论他们的故事,自然让东瀛人得到了一些安慰。


    他们告诉何博,“先生带着我们的祖先一路向东,最后到了一个大岛上。”


    “那个岛上的蛮夷长的非常矮小,土地也并不是很肥沃宽广,还时常有飓风吹过来。”


    “我们祖先那一辈,本来是尝试着修建船只,返回诸夏的,但建造的船多被风浪吹坏了,岛上的蛮夷还时常偷袭,所以拖延到了现在!”


    于是何博知道:


    嘻!


    田仲舟的确是到“东瀛”了!


    他询问对方:“田仲舟又怎么样了呢?”


    是像公子朝一样,被埋葬在那片土地上,传下了自己的血脉吗?


    “没有。”


    那个讲述的人唏嘘着说,“建立了城邑之后,先生说更东边还有更大的岛,所以他还要继续出发。”


    “他带上几十个愿意跟随他的人,然后造船又出海了。”


    何博听了,也感慨起来,“这么执着啊……”


    不过即便田仲舟没有再出海,何博也是没办法看到他的。


    一来是他去不了海外。


    二来是田单都快老死了,田仲舟这个父亲难道还能活得比他更长久吗?


    要是这老头还活着,


    现在已经要变成一百岁的人瑞喽!


    “你们的人口有多少呢?”何博又问他。


    “只有几千。”


    对方仍旧唏嘘着说,“风土不足,那里的蛮夷也着实丑陋,让祖先们繁衍起来,很是为难。”


    “这次我们过来,是希望可以获得一些物资,带去开拓的。”


    何博想起“东瀛”的情况,赞同的点了点头。


    最后,


    对方也回问他,“你对东瀛这么好奇,是希望跟我们一起去那里吗?”


    何博笑道,“怎么可能呢!”


    “我只是好奇朋友的情况罢了!”


    对方更加不解了,“我们是第一次返回祖地,你看上去又这样年轻,我们之中,谁能算得上是你的朋友呢?”


    何博哈哈大笑,并不回答。


    他只是说,“我挂念的事情,你们已经替我解答了。”


    “我听说你们希望求见齐王,获得他的支持,好发展东瀛的据点,我可以指点一二,作为回报。”


    “安平君田单,是田仲舟的子嗣,你们可以求见他,得到他的帮助。”


    对方很高兴,“先生在齐国,原来留下过血脉吗?”


    “我们还以为他一直是孤身呢!”


    说完,


    对方便向何博表达了感激,很快就派人去求见了田单。


    田单想起当初自己力守即墨时,悄悄准备的退路,于是也感慨着说,“原来父亲真的在海外找到了大岛!”


    “这下齐国的退路,真的可以多出一条了!”


    然后,


    他就求见了君王后。


    君王后因此不再怀疑这群东瀛人的来意,接见了他们,还赐予了许多东西,好让他们带回东瀛,更好的教化蛮夷。


    而她心里的想法,跟田单十分相近。


    君王后执政之时,一直在诸侯之中小心权衡,知道秦国一统天下的大势,是难以阻挡的。


    但她的儿子建,却是个没有能力和主见的君主,很容易就会被人误导,听从错误的建议,从而毁坏国家。


    田齐的基业,极有可能就要在齐王建手中结束了!


    君王后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一幕。


    她是一个十分特立独行的女子,想法比这个时代的同辈们还要放的开——


    当年齐襄王田法章为求生路,隐姓埋名跑到她家里做仆人,君王后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俊秀的少年郎,随后与之相好。


    但是她这样的行为,违背了礼法,会被称之为“私通”。


    而她的父亲太史敫,正好是一个很守礼法的人。


    于是他因此大怒,同时也为女儿的大胆选择感到惶恐。


    他说,“你难道没有读过《氓》吗?”


    “一时的甜言蜜语,就蒙蔽了你的耳目,让你愿意跟一个奴仆在一起吗?”


    君王后很肯定的说,“我认为他不是那样的人!”


    随后,


    愤怒的太史敫跟君王后断绝了关系,即便后来田法章成为了齐王,太史敫也没有再和这个“无礼”的女儿见面。


    但君王后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她在选择未来这件事上,


    永远都有强大的自信。


    所以,


    在察觉自己老迈,无法再替无能的儿子遮风挡雨的时候,君王后又替齐王建,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她对儿子说,“这几年,我派人往来了东瀛几次,已经探明了航路。”


    “你以后要在即墨那边多造船,一旦秦国攻打过来,抵抗不住,就出海逃亡吧!”


    齐王建哽咽着说,“可是海上有很大的风浪,我害怕……”


    君王后看他一副“不是很想”的样子,也只能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听话,任用适当的官员,让他们替你做好一切吧!”


    “什么人是可以用的?”


    “我的兄弟后胜绝对是不行的!”


    君王后想起自己那个贪图钱财,为人油滑的堂弟,一再叮嘱齐王建。


    “至于可用之人,我知道几个……”


    齐王建听到母亲这样说,当即就起身,想要去拿纸笔。


    他对母亲道,“我担心忘了,还是请母亲把名字写下来吧!”


    君王后见状,心里更加沉闷了。


    连人名都无法用心记下啊……


    她觉得嘴里顿时充满了苦涩,眼前的景物也朦胧起来。


    回光返照的时间,


    结束了。


    在弥留之际,


    君王后觉得自己看到了多年前便去世的良人。


    齐襄王田法章慢慢的走向她,对她说出当年登基之后,回到太史敫家中,正式求娶爱人的那句话:


    “我说过我会来接你的!”


    君王后一下子委屈起来。


    她想:


    你的儿子,


    怎能这么愚蠢!


    君王后颤抖着伸出手,随后沉沉落下。


    背身而去的齐王建只当母亲还有足够的力气,自顾自的去拿了纸笔,想要她给自己写好名单。


    但是,


    等他回来的时候,


    君王后已经去世了。


    齐王建心痛的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