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户下朝的时候,


    见到了前来拜访的吕不韦。


    “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求你的帮助!”吕不韦直接跟他如此说道。


    跟黑户往来之后,


    吕不韦知道对方的性格,因此也对他十分信任。


    帮助赵姬母子回归应有地位的事,


    吕不韦不好直接出面做,因为他担心会违背了嬴子楚的意愿,让两人的关系恶化。


    但他的确需要借助赵姬母子的力量,防止嬴子楚完全倒向楚人。


    于是,


    他找到了黑户。


    而对于嬴子楚的家庭关系,


    黑户是知道的。


    或者说,秦人很多都知道,他在赵国有过妻子。


    但嬴子楚自己不多说,别人也懒得多提。


    毕竟他是此时的太子,未来的君王,谁能逼迫他呢?


    但黑户却认为,“抛弃自己的妻子,这不是一件好事。”


    一方面,


    他认为这本来就是不对的。


    另一方面,


    通过嬴异人改名的事,黑户也能看出,楚系在秦国的势大。


    先君在的时候,


    还可以压制一下这些楚人,


    但如今新君爱重夫人,对她的要求从不反驳,已经让很多楚人挤占了朝堂的位置。


    这对秦国的统治是不利的。


    秦楚虽然有多代联姻之好,


    但也不能真好到“融为一体”吧?


    再说了,


    先君在的时候,天命已经定下,秦国未来注定要去消灭楚国。


    这样的联系,难道以后不会出事吗?


    他不认识赵姬,


    不知道她的身份和性格,


    但阻止楚系的扩张,这是他本来就想做的。


    ……


    “唉!”


    “主要是那些楚人占据高位以后,还打上了西域商路的主意!”


    “我夹在两者之间,已经快被夹死了!”


    黑户拜访武安君的时候,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同时也抱怨着楚系崛起,给他带来的直接影响——


    西域商路,


    是能够获取很多利益的。


    按照规矩,只能由秦国权贵组建控制。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但基本上都是老秦人所为。


    这块肥肉,


    仍旧是烂在自家锅里的。


    先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借此打压国内的权贵。


    但楚系崛起后,便盯上了这方面的利益。


    通商西域,


    这多是一件美事!


    秦人做的,


    我楚人做不得?


    然后,


    他们就骚扰起了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黑户,使得他还曾被华阳夫人派人抓过去,狠狠训斥过。


    要不是武安君出面,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新君,就要罢免黑户的职位,并且惩罚他的不恭敬了!


    白起听到他这样的话,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但我并不善于言辞,要想说服大王的话,还是要去请求范睢。”


    在先君去世之前,


    范睢便因为邯郸之战的失败,而自请罢免。


    新君继位后,为了表示对父亲政策的延续和尊重,又把这位老相国请了回来,让他在咸阳城中养老,方便自己随时询问国事。


    黑户便说,“好,我就去找一个范相国!”


    正好,


    楚系跟范睢之间,近来也爆发了冲突。


    因为先君对范睢十分宠爱,特许他可以在西域商路中分润一些利益。


    楚人一时撼动不了老秦人,就去找了范睢的麻烦。


    而以范睢锱铢必较的个性,很顺利便答应了黑户的请求。


    先君没了,


    他的权势已然消退,


    所以钱可绝对不能丢啊!


    是故,


    就在嬴子楚听到消息,将赵姬母子带回自己宅邸,苦恼该如何安排他们,好避免华阳夫人的厌恶时,秦王召见了他,并且要求他带上嬴政这个“嫡长子”。


    而当秦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赵姬母子的身份,也被确定了下来。


    在秦国,


    没有谁的话语,比秦王的更具有力量。


    华阳夫人因此很愤怒,她委屈的趴在秦王怀里,忍受着这个男人衰老的气息,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这珍贵的名分,交给赵国来的小子。


    “成嬌是您看着长大的,难道您不喜欢他,不希望他成为子楚的继承人吗?”


    秦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华阳夫人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仍旧柔嫩的脸。


    他说,“我当然喜欢成嬌。”


    “只是在有些事上,我不能只做个好祖父。”


    “寡人,是秦国的君王,所以要替秦国考虑……你明白吗?”


    执政数月,


    秦王对于国事,已经成熟了很多。


    在很多地方,他可以顺从华阳的要求。


    但祖先的社稷,


    是代代先君传承下来的,


    他不可以任性。


    华阳夫人还是不肯放手,要求秦王必须提高公子成嬌的地位。


    秦王被她骚扰的不断叹息,但始终没有同意。


    “……唉!”


    嬴子楚在府邸之中,也发出了无数叹息。


    他实在想不到,


    他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还以为,年老的父亲会对华阳言听计从呢!


    这样一来……


    自己对华阳夫人的态度,也要转变一下了。


    起码通过这件事,


    证明了在他父亲心中,秦国还是比爱妃要重要的。


    至于政儿……


    一想到自己这个孩子,嬴子楚难得心乱了起来。


    他清楚的知道,


    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


    而当嬴子楚在秦国稳固了地位后,怀里抱着娇妻幼子之时,也不免想起对方。


    然后,


    他就选择了逃避。


    他已经是秦国的太子了,怎么可以对这样的小事,念念不忘呢?


    可就在嬴子楚决定,放任自己在赵国的妻儿自生自灭之时,对方却是风尘仆仆的来到了秦国!


    嬴政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


    嬴子楚不多的良心,也跟着动弹了起来。


    但随后,


    公子成嬌也跟着哭了起来。


    他的年纪跟嬴政相差不大,母亲又常说他才是这个家里的“嫡长子”,怎么容得下一个突然出现的兄长呢?


    而嬴子楚对他,


    向来也是疼爱的。


    所以,面对这两个争夺宠爱的儿子,嬴子楚始终下不了决定。


    现在好了,


    他的父亲替他做了抉择,嬴子楚也能理直气壮了。


    而嬴政表现的,还像当年那样,对他充满了孺慕。


    嬴子楚因此,对嬴政更加疼爱了起来。


    他遗忘了当年的抛弃,只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嬴政也从来不提这个。


    他只是更加清楚的知道:


    能够最终决定一件事情结果的,只有这个国家的君主!


    而当拿回自己应得的地位后,


    嬴政主动拜访黑户,向他表达感谢。


    他看上去很是恭敬,是个聪慧温顺的孩子。


    黑户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我怎么敢自诩对您有恩德呢!”


    “我不过是做了常人应该做的事罢了!”


    他说完,


    还把自己的儿子喊出来,介绍给嬴政。


    “这是我愚蠢的小子,比您痴长了两岁,但总是很顽皮。”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跟他玩耍,让他带您熟悉咸阳城的风物。”


    嬴政当然不会拒绝。


    ……


    “秦国的历史,也到了新篇章的时候呢!”


    刷了一段进度,然后又从高原上润回来的何博,暗中观察了咸阳城中的变动,随口对身边的死鬼们说道。


    死鬼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何博也不解释,只是笑着对死鬼中特殊的那位招手。


    “孟子與啊,我这次可是特意带上你的!”


    “给我一点面子,可别跟商鞅吵架了!”


    孟轲淡淡说道,“明知道我跟独夫民贼相处不来,却还特意将我和他凑在一起,你就是故意的!”


    何博摊手,特别无辜的讲道,“你这个摆明了是在污蔑我!”


    “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被商鞅抽打啊!”


    孟轲去世的时候,


    已经很年迈了。


    因为常年奔波,


    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死去前更是衰败。


    但商鞅死掉的时候,却是可以打得其他死鬼嗷嗷惨叫的年纪。


    所以阴间的儒法之争,每每吵到动手的时候,总以儒家惨败而结束。


    没办法,


    批判的武器,总是比不过武器的批判。


    这句后世总结出来的真理名言,放在眼下也十分适用。


    各国变法多从法家集权之说,而轻视儒家的仁义、墨家的兼爱,也是同样的道理。


    而最近,


    双方又争辩起来,


    商鞅再次孟轲这个将老朽的后生,摁在地上打。


    庄周在旁边悄咪咪的做记录,觉得这场景着实应该列为《杂说》名篇。


    而他们所争辩的主题,便是“人性”——


    秦国的天命定下后,


    很多死鬼都在阴间谈论以后人间的情况。


    毕竟阴间是阳世的倒影,活人心思百转,是会对死鬼的生活产生影响的。


    谁也不敢保证,


    新社会的出现,新习俗的形成,不会波及到自己,让自己跟其他死鬼一样,迎来“阴寿”的尽头。


    而学者之间,


    大多不关注自己的能否继续存在。


    他们更加重视新社会的规则,希望可以从中推测出,新天地的面貌。


    可制定规则的,永远是人。


    人性是不可捉摸的。


    虽然商鞅一再强调,一统天下之后,改变法度是可以,但他本质上,还是习惯“以法治国”。


    他说:“法度的好处,已经得到了彰显,以后即便革新,也只要去掉严苛的制度,保留有利于治理的部分,然后人人遵守就好了。”


    “而且,天底下的愚人太多了,没有法度的约束和引导,他们哪里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


    他回复孟轲,“你自己不也曾经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吗?”


    “一个正常的国家,怎么可能没有法度呢?”


    孟轲就说,“关于法度和道德的争辩,我跟你已经讲过太多次了。”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道德是集体生活所总结出来的,是为世人所公认的规则,但法度却可以被一二之人制定。”


    “所以,谁违背了道德,世人就要排斥他;但违背了法度,就要有上下的区分了!”


    “君主也会有自己的私欲,谁能够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呢!”


    他们于是又争辩起来。


    即便此时被鬼神带来阳世采风踏青,也互相拉开了距离,以显示“道不同,不相为谋”。


    惠施在旁边摇头说道,“唉!我真是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这么吵。”


    庄周告诉他,“讨论人性,这是人之道的根基啊!”


    自孔子提出“仁”这个儒家核心思想后,儒家的道想要继续行下去,就必须解释好“人性”。


    不然的话,


    谁能知道,什么叫做“仁”呢?


    但孔子当时,并不没有明确谈论这个东西。


    孟轲身为后一代的大儒,又身处百家争鸣的鼎盛之时,则必须给“人性”做一个定论。


    做什么是符合“人性”的,人何以跟野兽相区分呢?


    因此,


    在和告子的辩论中,孟轲正式提出了“人性善”的理论,用以讲述:


    “人”,何以为人。


    人之性也,


    有恻隐、明羞恶、生恭敬、明是非。


    分别对应儒家提倡的“仁义礼智”这四大道德。


    但是孟轲自己也曾说过,“道德”是世人所公认的,而不是人天生便具有的。


    人天生是什么样子?


    不是天生的东西,也可以称之为“人性”吗?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商鞅便抓着这个漏洞,猛攻孟轲的薄弱处,气的小老头胡子一翘一翘的。


    何博想劝他们:


    这样吵,是吵不死人的!


    结果被儒法双方推到了一边:


    你都不是人了,


    就不要来谈论“人性”了!


    滚到一边的何博,因此惦记上了这件事。


    哼!


    他不是人,所以不能谈论“人性”,


    可别人行啊!


    鬼神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直接把死鬼们一把抓住,然后带到了阳世的兰陵。


    他们向着一处走去,正好听到有声音传来——


    “老、老师!”


    “人、人性是什么……什么东西呢?”


    年轻的声音磕磕绊绊的提出问题,然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复他:


    “人性,是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