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就此搬了家,


    从他出生的宅邸,搬到了外祖的家里。


    因为只有身为赵国豪商的外祖,才有能力在邯郸的混乱下,庇护住这对母子。


    而其外祖,


    对嬴政这个外孙的感官,也是复杂——


    他爱屋及乌,自然也想宠爱女儿的孩子。


    但一想到这个孩子的父亲,还有每天都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女儿,又没有逗弄他的想法。


    他忙碌于联络人脉,缓解邯郸赵人对秦人的排斥,以及赵王听说嬴异人跑路后的愤怒中,顶多给嬴政安排了一个照顾他的仆妇。


    外祖觉得,


    这已经是自己目前能够做到的最好之事了。


    谁让嬴异人做下了抛妻弃子之时,独留他可怜的女儿,背负整个赵国的恶意呢?


    至于其他的,


    他也顾不过来了!


    嬴政初时,


    不肯相信自己被父亲抛弃了的事,气呼呼的不肯吃饭,觉得这样折腾,最终会让父亲出现。


    但是嬴异人正在奔跑回秦国的路上。


    最后,


    嬴政还是吃了饭。


    他含着眼泪,一口一口的咬掉嘴里的豆子。


    旁边服侍的仆妇本以为,小公子后面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已经替他准备好的拭泪的手帕。


    但嬴政倔强的,没有让自己留一滴眼泪。


    然后,


    他去寻找赵姬。


    赵姬对嬴异人的行为,非常生气,甚至对嬴政表示出了迁怒。


    被父亲接回家后的一段日子里,她甚至不肯看孩子。


    但随着时间过去,赵姬也算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对嬴政打骂,间接报复嬴异人这个负心汉。


    她只是抱着孩子,对他说道,“你父亲已经不要我们了!”


    “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对母亲,知道吗?”


    “母亲可只有你了!”


    嬴政回抱住她,不断点着头说,“好!”


    “我绝对不会对不起母亲的!”


    赵姬听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孩子的脸,“这才乖!”


    之后大概半个多月,


    赵姬总算表现出了自己作为母亲的一面。


    她开始带着孩子睡觉,牵着他的手散步。


    虽然她仍旧要求嬴政不能打扰她的安寝,


    散步的时候,总忍不住走快了,让腿短的孩子因跟不上而摔跤。


    可比起以前,


    好歹是有进步了。


    嬴政也很听话,


    再也没有在半夜哭泣过,哪怕他做了噩梦,被惊醒后,也只会悄悄的用小被子裹住自己,小心着不吵到母亲。


    他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用那双比不上之前明亮的眼睛看着赵姬,询问她,“母亲,我这么乖,你不要抛弃我!”


    赵姬随意的应道,“当然!”


    “母亲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到说归说,


    等日子久了,


    外面的危险逐渐褪去,


    赵姬故态复萌,开始跟其他贵妇人交往起来,讨论起最新流行的打扮和装饰,将孩子又忘到了脑后。


    嬴政再次搬回了自己的小房间里面,裹着被子自己睡觉。


    他人很小,


    在凉风习习的夜晚里,总要裹很久,才能在被子里积攒出足够的热气。


    而在高原上刷了点进度后,再次润下来给自己放假的何博,也想起了邯郸城里还有个幼年的始皇帝。


    于是他变成了大黑鸟的样子,抖擞翅膀,又来到了邯郸。


    他落到赵姬父亲宅邸外墙上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嬴政蹲在地上,抓着小木棍,一言不发的扒拉着墙角的泥土。


    何博跳下去,落到小孩的旁边,伸着脖子瞅了瞅,然后很认真的发出疑问,“你这是要挖狗洞吗?”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小孩吓了一跳,警惕的看向身边。


    然后,


    他看到了之前见过的大肥鸟。


    一句话直接从他的心底冲出来,提醒嬴政自己受过的伤害——


    “你爹不要你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鼓着一张脸,对肥鸟的到来并不欢迎。


    虽然这只鸟很神奇,会说人话。


    但嬴政见了它,总忍不住想起那一天。


    “哼!”


    大黑鸟骄傲的挺起自己的胸肌,支棱起两根头毛,“这天下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要你来这里!”小孩伸出自己的短手,想要驱赶它。


    但他没有做到。


    因为何博是一只灵活的鸟。


    小孩于是更气了。


    他看着肥鸟的翅膀,想着它的自由,自己却只能被困在宅院里面……


    嘴巴不由抿起,嬴政蹲下来,又开始挖土。


    “为什么没人陪着?”何博看他一副“我好伤心但我是个犟种我就不说”的样子,又蹦哒了过来。


    “我不用人陪着!”小孩倔强的抬起头,“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何博才不会信呢!


    他感知了一下这座宅邸的情况,瞬间便将一切收入耳目之中。


    赵姬正在跟人说话,讨论的是邯郸城里的新时尚,偶尔会咒骂嬴异人。


    她的父亲正在讲生意上的事,力求挽回因为强行庇护女儿外孙,而造成的损失。


    这两个嬴政在邯郸的亲人,对他都没有表达关心。


    至于宅邸中的仆人,倒是谈论了下这个小公子。


    但也无非是他特殊的身份,感慨下他的早慧,以及父母对他的态度罢了。


    而其他的事,


    他们这种低贱的身份,又凭什么插手呢?


    于是何博知道为什么小孩会这么“自立自强”了。


    “没人跟你玩啊!”


    何博嘎嘎叫了两声,“可怜的崽!”


    小孩气的要拿手里的木棍打他。


    何博蹦哒着远离,然后停了下来。


    小孩跟上,


    于是何博又跳远。


    ……最后,


    双方僵持到了另一个墙角底下。


    小孩坐在地上喘气,


    何博迈着嚣张的步伐过来,用翅膀摸了摸对方的手。


    “算啦算啦!”


    他这样对人说道,“大不了以后我多来几次,跟你玩嘛!”


    “哼!”


    “我不需要!”


    小孩把手收回来,抱在怀里,一副被玷污了的样子。


    何博发出“桀桀桀”的怪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小孩犹犹豫豫的,又问他,“你会天天来吗?”


    “哼,才不会呢!”


    每天都来,


    那何博岂不是成上班的禽兽了?


    而且,


    他顶多在始皇帝可怜的幼崽时期,跟他耍耍。


    等孩子一大,


    不可爱了,


    鬼神也要远走了。


    人啊,


    还是要去走自己的道路的。


    至于会不会走上选定的那一条,还是跑到了岔道上,何博并不在意。


    他只是心疼一个受了委屈,不会哭泣,只会蹲在墙角挖土发泄的小孩子罢了。


    而不是一个叫做“嬴政”,以后会当秦王、当皇帝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