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扁四十四年的春天,


    曾经跟何博相识于托来河畔的昆部小子长大了。


    按照习俗,


    他骑着马,射下了一只飞鸟,证明自己有锐利的箭,和锐利的眼。


    他的身手很是敏捷。


    而看着当年沉默寡言的小子成长为一个可以独自狩猎的青年,何博心里也替他感到高兴。


    他在旁边为昆弥鼓掌。


    喜就问他,“既然这么开心,为什么不和这位昆哥见一面,亲自祝福呢?”


    何博当即摇了摇变了脸色,“不行!”


    “为何?”喜不解的摸头。


    何博流露出怀念的神情,望着昆弥提着猎物,逐渐走向亲人朋友的背景,决然的说道:


    “因为他长残了!”


    说罢,


    何博忍不住掩面而泣,“为什么西域和草原上的蛮夷,都不能长的像人一点呢!”


    “我辛辛苦苦通过西域的河流,去了其他国家,结果就楼兰的人好看了一点!”


    “其他人小时候还挺可爱,长大了就残缺的让人心生惶恐!”


    这绝对会成为阻止鬼神再进一步的重要原因啊!


    何博这么努力的润来润去,不就是想多看看美丽的风景,还有美丽的人物吗?


    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事来打击他?


    所以,


    还是送上遥远的祝福,不用面对面的亲口说出来为好。


    距离远了,才能产生美。


    喜听了,也颇为赞同的点点头。


    孩子长得丑,


    这不是他的问题。


    但也不至于因此折磨自己。


    何博于是发出真诚的叹息,“唉,还是诸夏好!”


    即便因为诸夏人口繁茂,出现的歪瓜裂枣会多一些,但也没昆戎的冲击性强。


    他忽然回忆起自己还做人时,曾经听说过的一段针对诸夏和蛮夷相貌的评价:


    “诸夏人的丑,像是女娲偷工减料的结果;


    而外域人的丑陋,则是充满了鬼神的恶意,丑的有计划,有作用!”


    对此,


    何博能怎么办吗?


    他只能在忍不下去时,返回新夏给自己洗下眼睛了。


    ……


    “秦国君相哪里去了?”


    念头一转,


    何博就回到阴间。


    身为蒿里著名摆件的土伯抬起头,略一感知,发现这次三晋竟然没有在跟秦国打架。


    这是闹人了吗?


    在旁边处理各种事务的西门豹说,“秦君要称王了,孝公和商鞅去了阳世,想要亲眼见证这一幕。”


    “是吗?”


    何博把感知挪到秦国那边,发现此时此刻,那里的确是锣鼓喧天,一副秦君有喜的样子。


    商鞅跟嬴渠梁两个死鬼在旁边探头探脑,神情也跟着欢喜。


    于是何博说,“有这样的好事,不得把魏侯击送去?”


    “虽然他儿子还没下来,但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想来对于称王这件事,他还是有点经验的!”


    鬼神当即拍板,


    把魏侯击扔过去见证秦国的进步了。


    秦孝公见他突然出现,脸色还十分难看,就知道魏侯击必然不是自愿来的。


    他感慨道,“唉,谁让你得罪了鬼神呢?”


    商鞅也说,“嗯,鬼神还是个小心眼,魏侯只怕后面要更艰难啊!”


    魏侯击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这两个说风凉话的死鬼一眼,“关你们什么事!”


    转而他就扭过头,有些忧郁的说道,“我哪里还有后面?”


    “等魏国覆灭了,没有人来供奉我,只怕也要像那些平民一样消散了!”


    随着人间战争越发频繁,


    死下来的鬼魂也越来越多。


    但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阴间并没有出现鬼口过众导致房价上涨的现象。


    一来,何博在阳世不断的扩张领域,鬼国的范围自然也跟着越来越大。


    而且鬼神的麾下牛马们还在矜矜业业的做事,但凡见到罪孽深重者,直接“小地狱雅座一位”,不必再出来污染阴间了。


    而死鬼们如果在鬼国犯了错,也是要论罪处罚的,并非是初死之时,没有被鬼吏扔入地狱,此后就不用享受这种优待了。


    除此之外,


    死鬼也并不能在蒿里鬼国中永远生活,做到某种意义上的“长生”。


    死鬼们的存续,以及在阴间的生活,如果没能得到鬼神的赏赐提拔,那基本上,只能依赖其阳世子嗣的祭祀。


    有祭祀,


    就意味着阳世还有人怀念着这位亲人朋友。


    那人心之念,就会对阴间的生态造成影响,为死鬼维系自身存在,提供动力。


    因此,


    如果祭祀断绝,阳世子孙完全遗忘了自己年代久远的祖先,死鬼们的“阴寿”,也就到头了。


    初时,他们会思维迟滞,


    然后,肢体会麻木僵硬起来。


    再过一段日子,


    魂体就消散了,重回天地之间。


    而这么多年下来,


    消散的死鬼数量可有不少。


    很多平民被贵人强行拉上战场,随后死去,没有留下孩子,血脉就断了。


    阴间的祖先也跟着一块被终结。


    季伍和喜等鬼吏还专门统计过:


    平民出身的死鬼,如果子孙也只是平民,没有实现阶级跨越的话,其血脉基本只能传承三代。


    因此,对很多人来说,其生时岁不满百,死了岁也不能满百。


    但贵人传承,自有宗庙祭祀。


    身份越是高贵,血脉延续就越是容易,宗庙的保留,也会更加持久。


    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即:


    血脉断绝,但因为名入史册,为后人传颂知道的,倒也能继续维持神志。


    只是世间能名留青史的,又有多少?


    相比起平民来,贵人仍旧更有可能在史册中,给自己占个位置。


    季伍知道这件事后,还有些不高兴。


    他说,“天底下的好处,已经被贵人占尽了!”


    “不论生前死后!”


    西门豹就劝慰他,“贵贱哪里是恒定的呢?”


    “贵人不事生产,子孙众多,终究要变为平民,想办法为自己谋生。”


    “鄙贱之人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国家的官吏,可以壮大家族。”


    “这样的事情,难道你没有见过吗?”


    在如今的大争之世,


    死抱着周礼不放手,是不可能的。


    诸侯不断的下诏求贤,就连奴隶都有可能翻身为官,乃至于成为一国之相。


    即便不看这些人,


    喜的家族,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嘛!


    “黑”氏,


    在眼下的邺地,也已经繁衍成了一个颇有地位的姓氏。


    因为和刘氏联姻了三代人,后代中又常有军功者,


    在刘氏搬迁去大梁的时候,黑氏也跟着一块去了,谋求更大的舞台来发光发热。


    所以说,


    世事无常。


    “何况,魏侯击堂堂国君,现在还没有入住蒿里,过的还不如一些普通死鬼呢!”


    虽然魏国的宗庙仍旧屹立不倒,但魏王对先君并不是很孝顺,只是每年安排别人去走个流程。


    烧东西下来?


    那可不行!


    万一宗庙因此失火怎么办?


    祭肉贡品,都是冷的,没有味道,食物水煮,还不保熟。


    不执行祭祀祖先的仪式,


    孝子也丝毫不尽心,


    因此魏击每年能收到的供奉,连喜都比不上,只能说十分平常。


    起码喜的子孙对祭拜祖先很上心,每年八月十五的时候,都会让长子长孙打着幡,其他人烧着竹编木刻的祭品,给喜还有其他先人,送新的生活用品下来。


    贡品也是要热气腾腾,摆在牌位前一段时间,等祖先“品尝”完了美事,自己再去吃凉的。


    季伍因此得到了安慰。


    而魏侯击也因此郁闷起来。


    他不是鬼吏,不知道还有“名留青史”的加成,他只知道:


    现在魏国国力日益衰弱,等到宗庙倾覆的那一天,自己只怕真的要完了!


    再一看,


    隔壁作对的秦国还在蒸蒸日上,他心里就更气了!


    秦孝公见状,就开口安慰他,“无妨,我贡品分你一点!”


    魏侯击扭头看他,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


    然后,


    他就大吼一声,扑向秦孝公。


    两个死鬼当着秦君称王的场景,仗着活人没办法看到自己,直接打了起来。


    商鞅已经习惯了,


    旁若无事的伸着脖子,继续观看秦君的称王大典。


    而秦君嬴驷还在和自己的兄弟们感慨:“如果君父在天之灵,知道寡人如今称王了,想来也会欣慰万分吧!”


    就在儿子不远处,


    秦孝公正好把魏侯击掀翻在地,骑在这老鬼身上,给了他邦邦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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