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雷斯气极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逃过灾难的人，竟要死在一柄无耻的刀下。
不。
无耻的可不是刀。
他连带那匕首，连带罗兰一起——总之，近期内，他是不会给罗兰什么好脸色了。
“就让那两个圣焰娘们去互相发火吧。”
刀刃说。
巧的是。
费南德斯与赫雷斯还真住在同一间。
“我猜我们要失去一个兄弟了。”快要靠岸，愉快的赌钱时光结束，她也只能跑到罗兰的船舱里打发时间。
“赫雷斯？”
“否则还能有谁？”
刀刃点燃皱巴巴的烟卷，叼着它阴阳怪气：“那可是真正的圣焰，恩者正直的‘刀剑’——早上几年，他绝对会和克什亥一同离开…哦，对了，你发现了吗？”
她盯着罗兰看，又瞥了眼靠在床边，借着油灯看书的仙德尔。
“发现什么？”
“当然是神迹了，柯林斯，”女人笑的隐晦，眼中流动着某种罕见的情绪：“推我们离开的‘神迹’…罗兰。”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轻声说道。
“「恩者之眼」给了我非凡的洞察力。我能观测到生命之火，也可以直视诅咒/疫病，甚至在足够大的环差下，清晰看见一个人的情绪与状态…”
她翘起腿，一脸玩味地打量罗兰。
“真是伟大的神迹。难道真有海洋之神吗？祂格外眷顾这艘船——或者那渎神者，是不是？柯林斯先生？”
不提罗兰的心理。
当她提到「恩者之眼」，仙德尔忽然从书中抬起头。
“五环？”
她问。
“六环。”
刀刃回答。
「恩者之眼」是「圣徒」五环得到的能力。
这一环名为「篝火」。
而第六环。
叫「心灵导师」。
看名字也知道她会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有些时候，我们总希望自己做一些看起来正确的事——但内心又很清楚，那不是正确，只是看起来正确的妥协，”她声音淡淡，眼睛却弯得像彩虹：“恩者的刀剑…”
“究竟哪一位执行官考虑过，恩者希望祂的刀剑做些什么呢？是恩者希望的，还是…”
她忽然坐直，一脸严肃。
“差一点忘了，还有两个混蛋欠我赌债…”
碾灭香烟的女人飞一样冲出船舱，摔门而去。
过了几分钟。
“…这样好吗？”
仙德尔合上书。
“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和异种做交易，私放渎神者。”
如果说前一个是为了活，后一个就很难说通了。
罗兰托着腮，凝视着玻璃罩中豆苗一样的火焰：“我们是邪教，邪教，仙德尔。不和正教对着干，能叫邪教吗？”
灰发少女从床上下来。
趿拉着软鞋，来到书桌前。
俯身搂住了罗兰。
“…但我们也彼此承诺过。任何一个会造成重大影响的决定，都要经每个成员的耳朵——你没有让萝丝和哈莉妲知道，也不征求她们的意见…这可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仙德尔面露忧色，但声音却如断臂那刻一般坚定。
“但是，但是。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无论萝丝说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罗兰。”
“我赞同你的做法，不管萝丝发多大的火。”
罗兰没说话。
-
也许这就是妮娜小姐说过的，她最讨厌的那种姑娘吧？
「回答正确。」
-
其实仙德尔还挺可爱的。
「她成天想着给你**，能不可爱吗？」
哦。
说到这儿。
罗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即将翻船前，你打算干什么来着？”
他回过头，两个人鼻尖儿碰了碰。
仙德尔眯起眼睛，声音像一缕钻人耳朵的软线：“罗兰呀，我的主人…”
撒娇不管用了。
“你应该不知道，切断胳膊有多疼吧？”罗兰左右瞧了瞧，视线在房间里打转，准备挑选一件合适的审判武器。
仙德尔咬了咬唇，缓缓跪了下来。
她在烛火中仰起脸，眼神莫名。
“我现在想知道。”
她说。
…………
……
驶向港口的帆船正穿过夜幕。
比它更快一步抵达港口的是另一批人——或者说另一‘个’。
幽绿色的萤火于磷光中闪逝。
在最不受人欢迎的某个码头角，除了两艘快不如舢板有用的破船外，就是几头抢劫了鱼贩、大快朵颐后来此懒洋洋打盹的肥猫。
扑通一声出水。
接着。
是骂骂咧咧的猫叫声。
一个满头水藻和不明漂浮物的老男人被粗鲁地扔了上来，泥巴里滚了一圈后，像即将上桌的羊排一样沾满佐料。
“我就知道他比我更爱惹麻烦。”
等待已久的卷发少女吐掉牙签，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海妖语）’
“我听不懂你们说什么，狗屁异种。罗兰和你们做了交易，可不是我，”萝丝朝身后的哈莉妲招招手，让她把篮子里的死鱼拿出来，朝海里扔，“路费。”
海妖们又开始叫。
看表情，大概是骂人的话。
萝丝也不在意，用脚踢了踢还在吐泡泡的‘尸体’。
“快起来，我们时间不多。如果被人瞧见，你就等着上绞刑台。”
呕出黑汤的学者满眼都是血丝。
他刚经历过一场海底历险，也切身体会了一次鱼类的日常：它们游得也太快了！！
晕船？
晕鱼。
“…我得感谢它们。起码得感谢这位…”达尔文边咳边哆哆嗦嗦说着，在好心女仆地搀扶下起身：“…感谢这几位‘女士’。”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她们。
“有一个叫赫莲娜。”
萝丝背着手，朝那群叽叽喳喳的怪东西努嘴。
“但我可不知道哪一个是——她们不都差不多吗？”
达尔文摇摇头，轻声对哈莉妲道谢后，让她松开搀扶自己的手。
他对着海水深深鞠躬，感谢她们一路相送。
赫莲娜只是看了他一眼，扭头钻进水里，和其他海妖一样溅起片片飞快远去的涟漪。
“行了，大学者，我们得离开了。”
萝丝催促。
“本来今晚有别的计划…你到底怎么说服罗兰的？”
少女脚步轻快，领着两人走向夜色下的马车。
“不，小姐。在此之前，我并不清楚自己打动了柯林斯先生——还未请教？”
“萝丝。”
她说。
“莉莉安·萝丝·范西塔特…搀着你的叫哈莉妲。你没有地方去吧？”
达尔文轻轻应了一声。
他不能回家了。
“我送你去一个好地方，”萝丝弯了弯眼睛，坏笑道：“一个绝对没有人敢擅闯的安全地方…”
达尔文没能察觉少女言语中的恶意，在离开前，回首眺望与夜幕相连的大海。
“…柯林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