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免不了失望。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奥萝拉,也很久没在那经年不散迷雾的银铸密林中听到一连串悦耳的笑声。


    在树梢荡秋千的小东西,似乎只是他的幻想。


    一场梦。


    他希望从这些海妖口中打听到奥萝拉的消息。


    实在遗憾。


    她们似乎清楚‘奥萝拉’,可又无法向罗兰清楚描述它。


    “走!”


    雌海妖拉了拉罗兰的手指,一脸期盼地指着地平线。


    “生活!”


    “我不能,亲爱的,我没有办法——如果我是一头鲸鱼,我就可以,”罗兰捏了捏她那只滑腻柔软的手掌,思索片刻,摘掉了尾指上的银戒,“但我能给你一个小礼物。”


    他说。


    把那枚戒指戴到雌海妖的手指上。


    “我们友谊的象征,好看吗?”


    雌海妖没急着回答,反而兴冲冲转过身,向自己的家族炫耀起来——举着胳膊,在水里划来划去。


    她被骂了几句。


    但仍得意洋洋。


    “像,银火!”


    她望向近在咫尺的银月,向它展示那枚同样颜色的礼物。


    “我!等你!死!”


    她兴致勃勃地扑腾几下,快活地像唱歌。


    “等你!牵挂!死!”


    “就!来!一起!生活!”


    边说还边看某人。


    仙德尔:……


    罗兰一脸古怪:“好吧。如果她们够倒霉,我又够幸运,那么,你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海洋的罗兰…对了,我要怎么称呼你呢?”


    雌海妖发出一阵古怪的低频叫声。


    模糊拼凑起来,可以用‘赫莲娜’代替。


    “了不起的名字。”


    “真的?”


    “非常了不起,陆地上的人就没有本事起这么动听的名字。”


    赫莲娜又高兴地甩起尾巴,举着戒指的手臂挥来挥去。


    罗兰看见了一些伤疤。


    在那层黏液覆盖的柔软皮肤上。


    它截断了荧光,留下深浅不一的创口,结疤后,形成一片丑陋的褐色岛屿。


    “你受伤了吗?”


    赫莲娜不明所以,在水里打了几个转,跳舞一样用漂亮的荧光引诱他——看得出来,她很生疏,也不清楚自己的同胞实际上喜欢的,和海妖喜欢的,并不相同。


    “手臂,赫莲娜。”


    罗兰指了指。


    这让雌海妖变得有些沉默。


    “…人类,陷阱。”


    她撩开水藻一样的纤发,抬起手臂,往罗兰面前送了送。


    ——可当罗兰凝神望来时,又变得有些得意。


    “我!逃脱!”


    她炫耀着。


    伤口早就愈合了。


    虽然之前该见骨头——如果她们有。


    这不是刀刃留下的。


    像刺伤。


    “鱼枪。”


    仙德尔的声音遥遥传来。


    赫莲娜看了她一眼,钻进水里,用海水吐她。


    她不喜欢这个丑陋怪物。


    “远离渔船,以及那些能不凭船只行走在海面上的人类,赫莲娜,你和你的家人,不要靠近。”


    赫莲娜神气极了:“哎…呀哎呀!我!早知道!”


    “你这样聪明吗?”


    “当!然!”赫莲娜当然聪明,家族里只有她学会了和人类对话,并且还交流的如此顺畅——还有哪个海妖比她聪明?!


    没有!


    “你能找到我…我是说,如果我离开这里,你还能吗?”


    “去——哪?”


    “很远的地方…当然有海洋。”


    赫莲娜笑了:“那!我能!”


    这群海妖很有意思。


    除了生涩、似乎年龄还小的赫莲娜,那些成熟或早有经历的,更清楚罗兰‘喜欢’什么——作为半个人类,或者说在人类世界生活的同胞,她们更清楚如何吸引他。


    不是用身上漂亮的磷光带。


    而是其他的…


    萝丝没有的东西。


    罗兰太喜欢她们了。


    太奇妙了。


    异种…


    多么神奇的生物。


    …………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沉默。


    罗兰在思考赫莲娜口中的‘很大’是什么意思——如果奥萝拉不是妖精…


    会是什么?


    它给了自己这条道路,又希望自己做什么?


    仙德尔则疑惑它们所谓的焦佩——她再清楚不过,异种是没法通过和人类或同类繁衍诞生新的异种,这些自渴望而凝聚的神奇怪物不存在养殖的可能。


    教会老早就干过这些事。


    所以…


    要么教会数百年来的尝试是错误的。


    要么…罗兰是特殊的。


    少女望着前方沉默不语的背影,眼睛弯了弯。


    她喜欢‘特殊’。


    神灵就该有别于凡人才对。


    “今晚的约会,我送了一半给海妖。”


    女孩迈着碎步追了上去,把自己塞进对方的臂弯里。


    “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方的姑娘。”


    “一点都不,罗兰,你得赔偿我。”


    “别学的像萝丝。”


    “你不该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提这个名字。”


    …………


    ……


    当罗兰把昨夜的遭遇(只是那个刺客)讲给费南德斯和刀刃后,两个人倒一点儿也不惊讶——对于会有第三方(或第四第五方)派仪式者做乱,这是出发前早就有所预料的。


    “没准不是秘党。”


    费南德斯说。


    每个教派都有嫌疑,甚至血肉摇篮——圣十字在这片土地上领先太多年了。在信仰与权势的争夺中,这种污名的良机可不多。


    “谁让我们都是‘神创造’的?”


    刀刃对这些小蚂蚁不太感兴趣。要知道,保护一个人很难,可杀死一个人太简单了:如果你想在刺杀者面前保护目标,至少要多上数倍的力量和警惕才行…


    刺杀就不用。


    只要一个机会。


    “明天,或者后天,我们提前去港口。”


    女士伸了个懒腰。


    这两日她还没赌够,比起自己带队,显然和费南德斯和罗兰一队更加轻松:“回去之后,我打算申请加入你们的小队…欢迎吗?”


    费南德斯:“不欢迎。”


    “别这么对一位淑女讲话,”女人佯怒:“我可是高环仪式者。”


    但你也是个大麻烦。


    费南德斯抿着嘴,视线扫过罗兰和仙德尔。


    我的队伍里,麻烦太多了。


    倘若来个乖巧听话的,只干活不出声的,绝不惹麻烦、只爱给人擦屁股的就好了…


    好像是我自己。


    “你不打算重建队伍了?”费南德斯轻声问了一句。


    这让罗兰和仙德尔悄悄竖起了耳朵。


    刀刃女士的队伍是怎么‘消失’的?


    “审判庭没那么多新血了,”女人倒不避讳谈论这些,“我也不认为伊妮德愿意为我的队伍再花一丁点心思…有了男人的女人和独身的不一样…对吧?柯林斯?”


    罗兰:?


    “女士?”


    “我是说,她经常索吻,对不对?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


    刀刃盯着罗兰的脸,忽握成拳,在唇上碰了碰,一脸坏笑。


    费南德斯:?


    你是不是在亵渎我们的审判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