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街,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范进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徐阶那句‘还得看你自己’如洪钟大吕,久久回荡。


    作为一个深谙官场规则的‘老登’,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徐阶愿意出面拦着严党,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为了他去跟严世藩等人硬碰硬。


    在那些部堂大员眼中,不入四品,终归是官卑职小,连当棋子的资格都要靠自己去争。


    徐阶看似对范进另眼相待,但终究只是假象。


    在徐阶眼中,范进更像是一根针,一根试探严党反应的针。


    若这根针够硬,能扎进严党的肉里却不折断,那他便有了成为棋子的资格。


    若不够硬......


    那便只是一次失败的试探,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老爷,到了。”


    慧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范进睁开眼,掀帘下车。


    周府的门房显然早已得到消息,连通报都省了,直接引他穿过前厅、二门,直入后院书房。


    此时,周进正坐在灯下,查看近来国子监监生的课业,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范进脸上。


    沉默了片刻,周进率先指了指对面的位子,“坐。”


    范进依言坐下。


    周进抚了抚胡须,复又道:“徐府一行,可还顺利?”


    范进当即将徐府之行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连徐阶的语气、神态都尽量还原。


    周进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复又放下。


    “徐阶此人,城府极深,他从不会轻易许诺,但一旦开口,便不会食言。”


    周进沉吟着说道,“他说会拦着严党,便一定会拦。”


    “但他拦的是‘明面’,不是‘全部’。”


    范进点了点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腿,“所以,其他的,还得靠咱们自己。”


    周进脸色微沉,思虑良久,重重点头,语气忽地沉了下来,“不错。”


    “两党决战,朝局越发波云诡谲,往日里蛰伏的牛鬼蛇神嗅到机会,必然会从中混水摸鱼。”


    “更何况,即便你坐上了鸿胪寺丞的位子,也不代表能坐稳。”


    “这些人一贯成不了什么大事,但坏事的手段却层出不穷。”


    范进脊背微微发凉。


    这些他又岂会不知。


    但他没得选。


    作为一个一脚迈入官场不足一年的新丁,他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更没有雄厚的家族势力......


    尽管,相比起其他人,他已经走得足够快,足够惊人了,但他知道,这还不够,甚至是远远不够。


    每慢一分,大明的时局便坏一分。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他想要尽快地爬上去,光靠熬时间、熬资历是行不通的。


    他没有时间和耐心去熬资历升官,必须采取一些非常的手段。


    这是一步险棋,但却是必经之路。


    “恩师......”范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范进双袖一展,似是释然,更像是快意,“我回不了头了,我也不愿回头。”


    周进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生剧本。”


    范进的目光透过摇曳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无数人挣扎的幻影,“有出生就不被偏爱的,有出身底层能力半生却只能糊口的,有遇人不淑嫁错人娶错人的,有明明安分善良从未作恶却一生尝尽风霜委屈万般苦楚只能默默硬扛的......”


    他深吸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近乎执拗的狠厉:“旁人只叹人生太苦。”


    “而我不一样!”


    “哪怕经历再坎坷,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艰难困苦,正是修行时。”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周进凝视着眼前这个鬓角微霜的学生,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官场从来都不是怯弱者的舒适区,而是强者的统治区。”


    周进缓缓起身,走到范进面前,抬手重重地在范进肩上压了压,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你有这样的心气,将来必定走得比我更高,达到一个常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


    走出周府时,夜色已深。街面上寒风凛冽,吹得灯笼摇摆不定。


    范进站在阶下,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身上了马车。


    “老爷回来了?”胡盈盈挥手让人送上参汤,自然地接过范进脱下的沾了寒气的外袍。


    “怎么还没歇息?”


    范进抿了口尚且温热的参汤,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胡盈盈闻言,走到桌旁坐下,有些欲言又止,带着几分苦恼道:“按理说,后宅之事,本不该让老爷忧心,只是青禾姨娘那里......”


    顿了顿,胡盈盈目光悠悠,道,“光是今儿个,便命人来请了三回。”


    “青禾姨娘?”


    范进心神一震,“可是身上不爽利?”


    细细算来,青禾姨娘怀胎,已近五月,身子已是越发沉了。


    一日三请,怕是当真有什么要紧之事。


    “并未。”


    胡盈盈继续道:“外头请来的大夫瞧过,都说无碍,奴家甚至自作主张,让人拿了了老爷您的拜帖,去请了李太医。”


    “连李太医瞧都说,只是孕中多思,不碍事,只开了张养胎安神的方子便离开了。”


    范进皱了皱眉,却听得胡盈盈斟酌着说道:“不如,老爷今晚去青禾姨娘那儿歇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范进又岂能还故作不知。


    细细算来,他已有近两月不曾踏入青禾姨娘房中。


    非是喜新厌旧,实在是被折腾怕了,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


    怀孕初期不便同房,但青禾姨娘的招数却是层出不穷。


    尤其是两大杀招‘五指囚龙狱’与‘口含天宪’,每次都杀得范进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在那段荒唐的日子里,迅速瘦下去了一圈。


    从那以后,范进便下意识地避着青禾姨娘的院子。


    而今晚......


    范进透过窗棂,隐隐可见青禾姨娘院子里灯火未熄,随风摇曳。


    显然是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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