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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还是得请真正的神探出马(第二更)

    顺天府尹霍韬,近来很忙。


    忙于写奏疏,参那个为了逢迎天子,毫无底线的给事中夏言。


    一连三本上去,都如泥流入海。


    霍韬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但咬咬牙,依旧准备上疏弹劾。


    不得不说,大礼议这个圈子,并不完全是政治投机,还保持着一定的纯洁性。


    当时以首辅杨廷和、礼部尚书毛澄为首的大部分朝臣,坚持以“小宗入大宗必改父系”,并且举出汉哀宗、宋英宗的故事,逼迫嘉靖以孝宗为皇考,亲生父母改为皇叔父母,意思是古人都是这么来的,现在也该这么遵守。


    但他们却无意间忽略了,或者是刻意忽略了,大明朝的《皇明祖训》规定兄终弟及,并没要求改认父系,而且汉哀帝、宋英宗在登上皇位之前,就已经被过继了。


    比如宋英宗,宋仁宗无长大成人的子嗣,故而把英宗过继到膝下,养在宫中,但每每一生下儿子,又把他送出去,然后儿子夭折了,再把英宗接回来。


    这个过程极度折磨人,别管亲情是不是在折腾中消耗殆尽,但两者的过继和抚养关系是十分明确的,就这样英宗继位后,都不愿意放弃亲生父母,跟朝臣斗法,弄出了濮议之争。


    而嘉靖从未被孝宗抚养,他是因为武宗无后,也没有同胞兄弟,才从藩王里面挑选出来,继位大位,这种情况其实根本没有先例可循,汉哀、宋英的前例并不合适。


    反倒是张璁以《孝经》“资于事父以事君”为据,强调天子对生父也有尽孝的天然权利,契合儒家的亲亲原则,古代本就是以孝治国,无论是民间还是皇室,都有着道德认同基础。


    所以杨廷和一派惨败,门生故吏则骂张璁一行是谄媚君上,大礼议新贵却认为,他们才是正确的一方。


    但夏言如今的所作所为,就是纯粹的无底线迎合君王的小人举动了。


    自古天地都是一起祭祀,如今突然把天地分开祭祀,有什么意义?这完全是瞎折腾嘛……


    这等人若是得以飞黄腾达,风气一开,吏治岂非要败坏?


    明明知道天子并不愿意,霍韬也要狠狠地参夏言,一定要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


    相比起这等正君道,肃臣纲的大事,国子监内的案子不算什么。


    直到他听说了死者与凶手双方的身份。


    “什么!”


    “死者是武定侯的内弟?凶手是桂阁老的幼子?”


    霍韬眼前一黑。


    大礼议新贵也不是全为一体,尤其是桂萼,脾气最为执拗,暴躁起来连张璁和方献夫都怼,霍韬都不敢直撄其锋。


    郭勋更是勋贵体系独一人,说实话,此人嚣张跋扈,贪赃枉法,霍韬是非常看不惯的,桂萼更在不久前上疏参了郭勋一本。


    这样的两个实权朝臣,若是因为子嗣亲人斗起来,那如今本就受到朝野上下各种掣肘的度田清丈、一条鞭法,还怎么推行下去?


    换成寻常府尹,此时恐怕都要避之不及了,霍韬反倒加快脚步,朝着案发地点走去。


    无论如何,这个案子交到他手里,总比被其他敌视大礼议的臣子,趁机搅风搅雨为好。


    一路之上,他也开口询问率先抵达的衙役,很快了解了案情。


    在霍韬看来,整个案情清晰明了。


    今早,桂载、赵晨和另一位同伴,带着一群仆役,来到国子监参与补录试,期间另一位同伴去往隔壁屋子应试,桂载和赵晨屏退了下人谈话。


    屋内只剩下两人,然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传出,待得仆婢冲入,就发现赵晨倒在地上死去,桂载位于当场,随身佩戴的短刀为凶器,掉在尸体脚边。


    人证物证俱在。


    只是过程固然清晰,却不代表案子好判。


    明朝勋贵子弟杀害百姓,比起杀只鸡来,严重不了多少,因为根本不是由地方衙门依律审判,而是由勋贵会议协商。


    如此一来,司法程序与量刑标准自然远宽于平民,就算闹开了,基本也是削一削禄米,待遇一切如旧。


    讲白了,就是象征性追责,重在维护皇权对勋贵集团的控制,至于司法公正,那是什么东西?


    但如今是勋贵的亲人遇害,杀人的还是次辅之子,特权阶级之间互杀,处置结果就让人头疼了。


    比如正德朝的徐琦杀宗室案,一个叫徐琦的勋贵,杀害了两个宗室,由于过错在死者,这个勋贵仅判“斩监候”,且未执行,实际上是存活的。


    可这种例子毕竟很少,况且也不能代入现在的情况。


    ‘唉!多事之秋啊!’


    心中叹息,走到院落前,霍韬的目光已经坚定下来,沉声道:“将赵七郎的尸身收殓,好好整理仪容。”


    推官低声询问:“是否要尸检?”


    霍韬叮嘱:“验明死因,稍作勘验,万万不可亵渎遗体。”


    “是!”


    推官明白了,这是要避免触怒武定侯那一方,人都死了,如果再翻来覆去地验尸,到时候死者的至亲一见,恐怕更难接受。


    而除了安排好尸体,霍韬还关照道:“将桂载看管起来,不要让他胡言乱语!”


    这同样是避免刺激死者家属,明明不存在冤枉的可能,偏偏叫嚣冤枉,用一些拙劣的手段脱罪,等到武定侯抵达,见到这一幕,岂不是会更加愤怒?


    “且慢!此案有冤情!”


    几乎是霍韬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正气凛然的呼喝声,这位顺天府尹脸色一沉,看了过去,开口问道:“此人是谁?”


    左右都不知道,但也猜测道:“应是与桂公子的另一位同伴。”


    “别让他聒噪!拿下!”


    霍韬大手一挥。


    “诶诶诶!”


    严世蕃一身正气,刚刚帅气了几个呼吸,就见两个膀大腰圆的衙役恶狠狠地冲了过来,赶忙叫唤道:“德舆!德舆!”


    海玥把腿软脚软的桂载扶了起来,桂载上前,深吸一口气道:“且慢……”


    霍韬打量了桂载一下,见他没有歇斯底里,神态还算冷静,微微点了点头,又叹息道:“桂三郎啊!你实在糊涂,别的不要说了,静候处置吧!”


    桂载却不甘心:“霍叔,小侄真的没有害人,这位是严世蕃,在下的至交好友,他已经调查了一番,愿意证明小侄的清白!”


    霍韬这才知道这贸然出头的少年是谁:“令尊是严侍郎?”


    严世蕃赶忙作揖行礼:“正是小侄,见过霍叔……”


    “称职务吧!你有何证明,认定桂三郎不是杀人凶手?”


    霍韬语气冷淡。


    对于严嵩,他印象不坏,毕竟对方正直廉明,不畏强权,在国子监任祭酒阶段又着实做得不错。


    但对待大礼议之外的群臣子弟,他显然就没有对待自己人那般客气了。


    这个圈子极为排外,同样也隐隐瞧不起那些费尽心机巴结他们的人。


    严世蕃既然站出来了,倒是坚定了决心,再无退缩,掷地有声地道:“大京兆容禀,学生以为,桂德舆谋害赵七郎,绝无可能,诸位请看,杀人者能这般一尘不染么?”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引,落在桂载身上,倒是一奇。


    是啊!


    这位身上一点血都没有,确实不合常理。


    霍韬看向众人:“他没有换过衣裳?没有洗去血迹?”


    桂载连连摇头:“没有,我一直坐在这里,大家都看得到!”


    严世蕃补充道:“国子监上下都能证明,没有换洗!”


    仆婢为了包庇主人,有说谎的可能,但国子监内的人不会担如此重责,都是人证。


    “哦?”


    霍韬稍显稀疏的眉头一扬,终于有了一丝期待:“那依你们之言,赵七郎并非桂二郎所杀,真凶又是谁?”


    桂载眼中又露出惊惧之色,严世蕃赶忙抢答:“真凶身份暂时不知……”


    霍韬道:“凶手的行凶之法呢?”


    严世蕃滞了滞:“还未查出……”


    霍韬的眉头往下一耷,语气变冷:“那你们知道什么?”


    严世蕃也被问得有些气虚,赶忙侧过身子,开始介绍:“这位是琼山海玥,在下的至交好友,此前安南使团的奇案便是由他一手侦破,堪称当世少年神探,有他在一定可以堪破真相,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顺天府衙上下有些无语。


    桂载说你是他的至交好友,请你为他主持公道,你又说海玥是你的至交好友,请他查明真相,查案子还要接连举荐么?


    桂载都愣了愣。


    他原本见海玥没有丝毫出头之意,还以为是严世蕃的跟班,没想到这位才是正主?


    难怪方才问话直接,神情又那般冷静!


    严世蕃暗暗咬牙。


    他本来想把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查案的时候再依靠一下海玥,没想到霍韬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没办法,只能请真正的神探出马。


    只是他心底也没底,堂堂顺天府尹,认得琼海少年是谁么?


    事实证明,严世蕃过虑了。


    这个名字一入耳,霍韬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目光熠熠:“广州府的案子,有你的参与?”


    海玥拱手:“是!”


    方献夫侄子方威之死,看来早已惊动了京师,至少在大礼议圈子里,是异常关注的。


    “好!”


    霍韬抿了抿嘴,再度深深打量了这个琼海少年郎一眼,态度终于改变:“走!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