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后，殿内终于空了下来。
九黎晟依旧坐在王座上，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不再叩击。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九黎晟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
“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罔蚩侧身闪入，又将门轻轻合上，他走到王座前，没有像方才在殿上那样单膝跪地，而是站着，目光落在九黎晟脸上，沉默了片刻。
“大王，”
他开口，声音比在殿上低了几分，
“您知道我不是来说那些场面话的。”
九黎晟终于睁开眼，看着他，烛火在罔蚩阴鸷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刚刚众人面前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说。”
罔蚩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王，安兹关守不住。左宁倾力猛攻，南疆平原一旦失守，水网和密林能挡得住普通将士，挡不住一个三境武圣，他若亲自突阵，安兹关的城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道纸糊的篱笆，武道之巅，一人可抵百万军，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任何的胜算。”
九黎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罔蚩继续道：
“臣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是给泷苍他们听的。三个月，是我唬他们的，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有三个月冗余，=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退路，让他们不至於立刻崩溃。但臣心里清楚，南国，保不住了。”
“然后呢？”
九黎晟的声音很平静。
罔蚩看着他：
“大王，臣请您立刻组织南渡。”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南渡？”
九黎晟的脸上满是桀骜的不甘，
“你要本王丢下南国，逃到海的那一边？”
“是的。”
看着马上要暴怒的九黎晟，罔蚩的声音没有动摇，和此前十余年的侍奉左右一样，语气冷静到了极点，
“留火种，南国可以丢，九黎氏不能亡。大燕可以踏平安兹关、踏平巨鹿城、但他们踏不平大海。只要大王带着族中精锐、财帛、工匠、典籍，渡海而去，在南洋诸岛上重新立足，十年，二十年，终有一日，九黎氏的旗帜还会再立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拓跋武当年想走，但他走得太慢，让大辽的百姓先行，结果他最后走，被左宁截住了。大王若要走，现在就要准备动身，船，我们都有，只需要加急再造一批即可，东洋的匪倭大青的时候他们就没法解决，所以只要大王到了南洋诸岛，再立国祚，未必不能再成气候，再兴南国！臣在安兹关拖住大燕的这三个月，就是大王最后的窗口，我希望的是，安兹关告破的那一日，是大王率部登船的时候。”
九黎晟沉默了很久。
“罔蚩，”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十四年前，你还是个刚刚摸进宗师的人，本王给你兵权，给你主政，让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你说，本王待你如何？”
罔蚩没有犹豫：
“大王待臣，恩重如山。”
“那本王再问你，若是本王不走呢？”
罔蚩抬起头，阴翳的目光迎上九黎晟的视线，没有闪避：
“那臣就陪大王战死在安兹关，但大王，九黎氏的血脉不能断在南国。您还有幼子，还有族中数百口人。他们可以不走，但您的血脉，必须走。”
九黎晟看着罔蚩，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望着漆黑的南方，海的方向。
“船，”
他低声道，
“需要多少？”
罔蚩精神一振：
“若是只带核心族人、工匠、财帛和重要典籍，五艘大船足矣。若是带部众，至少三十艘，再望洲角登船即可，不过我们还是有战船的，所以船，不缺。”
九黎晟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船从哪来？”
“南境沿海有三处渔港，臣已暗中命人探查过，大船虽不多，但若将渔港内的船只全部征调，凑出二十艘不成问题，加上我南国可以调过来的战船，满打满算可以到六十艘小船，三十只大船，足够大王带上数万部众再兴南国。”
九黎晟听完罔蚩的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移动，
“六十艘小船，三十艘大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沉，像在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能带走多少人？”
罔蚩早已算过这笔账，脱口而出：
“若满载，大船可载四百人，小船可载百人，但若加上粮食、淡水、药材、种子、典籍、工匠工具，每艘船至少要留出三成舱位。如此一来，大王最多可带走两万人。”
“两万人。”
九黎晟转过身，粗犷的面容上那副极度不甘心的表情依旧没有变，
“南国六十万子民，只带走两万人？”
“若是现在走，还能提前安置两万人到诸岛上，等大王率部抵达，总和能保存下接近五万人，而南洋诸岛土地有限，气候迥异，不可骤然涌入太多人口，再多，就是自取灭亡，而且走的人越多，动静越大，泷苍他们怯了战可就不好了，北辽拓跋武的覆辙，不能重蹈。”
九黎晟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但他没有反驳。他知道罔蚩说的是实话。
拓跋武当年就是心软，想带着所有族人一起走，结果拖拖拉拉，被北境铁骑追上，全军覆没。
他九黎晟，不能犯同样的错误。
“罔蚩。”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方才说，要让本王先走。”
罔蚩没有否认：“是。”
“那你呢？”
罔蚩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带了几分坦然，微笑着说道：
“臣说过，臣会陪大王战死在安兹关。但这句话，臣改了。”
“改了？”
“臣会战至最后一刻，战至大军尽数战死，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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