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那时候还没想着跑。


    因为百山郡养不了苗。


    她又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女人……


    后来。


    百山开川、供水,甚至开始招工,重要的是各地招工不限男女。


    她挑水干活时,听了一耳朵,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好事。


    如果……她勤快一些,是不是就能自己带着女儿过日子了?


    憨妇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在人牙子上门前的那天晚上,偷偷带了二女儿直奔县衙拿户籍。


    按说拿了户籍她就该跑。


    因为老憨家势必要发动族里抓她回去。


    可很快憨妇发现,百山郡的人太忙了,山吉村的人也忙。


    忙着去抢最好的活计,忙着去赚银子,忙着给自家没上户籍的孩子去抢地,根本就没人有时间抓她。


    憨妇也大着胆子留在自己分的耕田上,小心翼翼地裹着自己,试着去‘招工处’找活计。


    她真的被选上了!


    憨妇从来没想过她除了给人生孩子、伺候买她的人一家老小,还能出来干活挣银钱?


    她能赚银钱了?


    她有户籍、有耕地、还有银子了。


    憨妇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哭。


    她只记得自己太紧张、太胆怯,根本忘了自己当天听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能干活的小木牌。


    她第一天上工的时候,也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男人,吓得连脸都不敢露。


    可慢慢的工区里女子越来越多。


    大嗓门的妇人们也越来越多,她们胖壮、有力气,笑起来特别豪迈。


    她们有正经的出身,不是像她这样被典来典去的妇人,她们不捂着脸,她们是百山郡原户籍的妇人,喊人跟吼一样。


    她们也会大声叫她憨妇,会跟她说话,也会顺手帮她干活。


    她跟在她们身后,慢慢的不再戴头巾,干活越来越快,也学着她们骂干活慢了的男人们。


    下工后,还跟着同村妇人,忙着领苗,忙着耕田。


    腰背也直了一些。


    她才知道老憨也忙着上工去了,知道她在哪,都没时间抓她。


    后来,她分到的住房因为挖川,分到了一笔补偿银,还分到了一座搭建中的楼区。


    那些楼区,别人不愿意要。因为没有院子,不能养鸡鸭、猪崽。


    但憨妇喜欢,因为靠近衙门。


    老憨因为她有一笔补偿银,再次找上了她。


    可那时候老憨已经不能对她动手了。


    衙门里的捕快像饿狼一样,盯着下面的人犯错。


    这是她听讲‘法’听来的。


    她和老憨不在一个户籍上,老憨无法硬抢她的银子,更不能带走她和女儿。


    否则老憨要坐大牢。


    所以老憨开始对她‘好’。


    帮她干活、给她说软话。


    憨妇又不是傻。


    她只是因为被卖到别人家,知道别人家花了银子,不得不逆来顺受,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不见得她就不会有想法。


    以前……她虽然也苦,但……也是良人家的妇人。


    所以,她看得懂老憨的谋算。


    在不愁银子了后,还来找年老色衰、生不出儿子的她。


    就是因为她手里有一笔银子。


    所以,她不应,也不理睬老憨。


    可再后来。


    老憨干了一件救‘王家建业’于水火的大事。


    在王家工区大火,众人都在逃命时,他冲进大火打开了水阀,避免了王家建业极大的损失。


    老憨瞬间得到重用,甚至有了职务,银子更不用说,一时风光无量。


    十里八乡给他说媒的人络绎不绝。


    憨妇松口气,这样老憨总不惦记自己的银钱了吧。


    但,她再见到老憨才发现他真变了。


    以前,老憨会高调地帮她干活,恨不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帮了她,他是好人。


    可现在,他会夜里偷偷帮她做,当下最着急的事。


    会带才三个月大的小女儿过来看她,也让大女儿到她这里走动。


    他不再强调非要跟她在一起。


    只是没事了,就过来看看她这里有什么需要帮忙。


    憨妇感觉得出来,老憨这次是想跟她过日子了。


    是很平常的,像所有人家一样,简单的过日子。


    但这种事,没必要到处说。


    万一,老憨因为家里条件好了,找个更年轻能生儿子的,她面子上也不至于太难看。


    所以,谁提起让她和老憨回去继续过。


    她都不吭声。


    可老憨最近将他的工钱给她收着,她开始收了。


    偶然老憨夜里不走,她也不赶人。


    毕竟,老憨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穷的娶不起娘子,买她回来生个儿子。


    结果她生了一个女儿,人家咬牙忍了。


    生了两个女儿,老憨也只是平时推搡她、大声骂她不下蛋。


    第三个女儿出生,气不过打了她。


    因为老憨的目的就是生儿子,生不出来打她,就像凿不开地,砸铁锹一样。


    她是老憨买来的,是工具……


    老憨不知道是不是去火里走了一圈,还是年已六十,不久前又病了一次,是大女儿在旁边照顾。


    她感觉到,老憨不再觉得她是买来的工具,而是娶回来过日子的婆娘了。


    这两种,是不一样的。


    前者,老憨不把她当人;后者,老憨把她当人。


    当人,就能过日子。


    只是老憨的日子太好了,每月八两银子,这是什么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所以老憨即便六十了,在百山停了户籍发放后,周边郡县想嫁给他落户百山的女子,只多不少。


    而她不想再生孩子,她生的孩子太多了,每生一个就会被立即抱走,从来没见过他们长大的样子。


    现在她只想看着三个女儿长大。


    她也有能力看着三个女儿长大,这就够了。


    所以,她不提一起过吧……


    锣鼓骤然响起。


    孩子们都聚了过来。


    憨妇抬头,唱过无数遍的《典妻》,从接不上的一个段落再次唱起。


    台上的唱腔,凄苦、婉转,无论唱过多少遍,依旧催人泪下。


    憨娘不太喜欢这出戏。


    因为像是在唱她。


    刚开始听的时候,她愣了一瞬。


    因为她很久以前的夫家也姓许,住在许家沟。


    她的夫君……也是许家大郎,重要的是家里也有两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


    如果说这些都说的过去。


    但听到小姑子的跛脚也一样的时候,她所有多想,都不再是多想……


    是不是有人,找过她?


    可这种感觉,也仅是一瞬,随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是年轻的女儿家。


    她是一个妇人了、孩子好几个、男人也经过好几个的妇人,就是台上的戏曲唱出花来,她都不可能有太多想法的老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