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梦楠盯着面前的信纸,已经整整三个小时。


    阳光从书桌前的窗户洒进来,从斜射到直射,再到慢慢西移。信纸上的光影变了又变,可那几行字,始终没变过。


    他写废了好几张纸。


    每张都只有开头几个字:


    “你好”,“好久不见”,“期中考试听说你考了第一,恭喜”,然后就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说。是有太多话想说,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更不知道该怎么落到纸上。


    他想问那封信。


    那封署着两个名字的信——何诗菱,还有另一个女生的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拆开时心跳得那么快,可看到最后的署名时,那心跳就乱了节奏。


    是她写的吗?还是两个人一起写的?还是另一个女生假借她的名字写的?


    如果真是她写的,为什么还要署上别人的名字?


    如果不是她写的,那那个女生又是谁?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很久了。物理竞赛那天,他本来想找机会与她说话,可人太多,根本没机会说上话。


    上周鼓起勇气去云凌中学,又因为春游扑了空。昨天放假归来,公交车上也没有遇到她。


    于是,他决定写信。


    想了一个晚上,只是到现在,信还没有写出几个字。


    甚至连开头的称号,他都不知道要如何落笔,何诗菱,太生份了;诗菱,太别扭了;菱儿,大概也许她会觉得有些太亲密了。


    他更担心的是,如果他回信了,万一收到回信的是另一个人呢?


    万一这封信会被别人看到呢?


    万一她根本不曾给他写过信呢?


    万一她不想收到他的信呢?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不远处有欢笑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又低头看看那几张作废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剩下的都是空白。


    那些空白里,藏着他所有的犹豫、忐忑、和不敢说出口的话。


    柯梦楠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何诗菱的那个下午——在公园,她不小心碰掉他的书,那本线装宋词掉进湖里。她来不及道歉,顾不得被扭伤的脚,着急要去捞起那本宋词。


    想起后来她买的三本新书,他的视线滑过桌角,它们安静地呆在那里,从学校到家里,再从家里到学校,他在哪里,那三三书便在那里。


    想起那天忽然下起的雨,雨里,在屋檐下听到的歌……


    那时候他觉得,这女生很有意思,虽然,眼里没有他,应该是不讨厌他的吧。


    后来相约一起坐车,她迟到了,却最终也见到了,他很欣慰。再后公交车上偶遇,她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春天的风。


    他开始相信,她的眼里会慢慢有他的。


    再后来物理竞赛,她迎面走来,在人群里,虽然都穿着一样的校服,他却一眼看到了她。他想过去打个招呼,最终忍住了。


    人,太多了。


    这是物理竞赛,他是去凑数的,能看到她,便是他此行的目的,但,她不是,她是来参加比赛的,他不能影响她的发挥。


    再后来,就是那封信。


    那封让他欢喜又让他困惑的信。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问?


    他该怎么把这团乱麻理清楚?


    物理竞赛的难题,他都能找到答案。可这个问题,比任何竞赛题都难。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是公交车到站的声音。他下意识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个公交站台,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等车的地方。


    今天五一小长假的第一天,她会来这里嘛?如果,他现在出去,会不会遇到她?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继续写信吧。他重新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信纸上写下:


    “何诗菱:你好。”


    然后,又停住了。


    阳光继续西移,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橙红色。他握着笔,对着那五个字,陷入了新一轮的沉默。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理不清的困惑,那些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都藏在信纸的空白里,像春天的种子,等着一个发芽的时机。


    或许下次见面,他能直接问她。


    或许下次写信,他能写完这封信。


    或许……


    他也不知道或许什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傍晚的风吹动书桌上的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几张作废的信纸,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跆拳道馆里的训练早已结束。


    耿欣雨换好衣服,背着包走出更衣室。郑毅凡站在门口,看向她。


    “下次什么时候来?”他问。


    耿欣雨看他一眼:“不确定。”


    郑毅凡笑了:“下周?月底,还是放暑假?”


    耿欣雨朝郑毅凡瞟了一眼:“不知道。”


    “那就暑假吧,刚好我们都有时间。”


    耿欣雨一怔,朝郑毅凡看了过去,说得什么话,谁和他是“我们”?


    “好,一言为定。”郑毅凡笑道,“走吧。”


    耿欣雨这才发现,郑毅凡已换下了训练服,换上了米色白休闲套装,笑眯眯地看向他,和以前一样……欠揍!


    耿欣雨没作声,抬脚朝门外走去。


    郑毅凡尾随而去。


    “听说,你们班上周日去春游了?”


    刚走到楼梯间,郑毅凡的声音便从后面传了过来。


    他怎么知道?耿欣雨脚下一顿,下一秒,又释然了,抬脚下楼,“嗯”了一声。


    “是奖励?”


    郑毅凡快走两步和耿欣雨并肩,这丫头怎么回事,以前好歹还瞪他几眼,踢几脚,现在,居然如此敷衍了?


    “嗯。”耿欣雨哼道,不紧不慢地朝前楼下去,眼角余光瞟到身边的某人,心里闪过一阵疑惑。


    知道这人喜欢惹事生非,只是,现在又不是校园里,也不是跆拳道馆里,现在是在楼梯间,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又没有观众在,他在这里演戏给谁看?


    “那我的嘉奖呢?”


    郑毅凡的话让耿欣雨脚下一顿,朝他看了过去,他的嘉奖?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呀,她不是已谢过他了嘛。


    补课也好,习题集也罢,又不是她主动要求的。


    “请我吃午饭,”郑毅凡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表,“十二点半了。”


    呵!耿欣雨翻了个白眼,快步朝楼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娃哈哈扔了过来:


    “你的午饭和嘉奖。”


    虽然她连一瓶水都不想给他,但是,也正是由于他的习题集,小菱子和小飞的打赌赢了,她很开心。


    那就顺便还清他的谢意吧。


    郑毅凡眼疾手快地接住:“太小气了吧,这可不是午饭。”


    “……随便你,只有这个,爱要不要。”


    耿欣雨说完,快步朝楼下走去,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她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郑毅凡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轻轻晃动,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有些事,确实不用问。


    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今天的遇见。


    就像有些问题,总有一天会有答案。


    就像青春里的那些困惑、忐忑、和不敢说出口的话,也都会在时光里,慢慢找到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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